:::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青春这罐糖

成长教育》这部电影的情节颇老套,力度也稍稍欠缺,但两位主演很有魅力,所以在我看来整体还算差强人意。看完之后回想起很多往事,真觉得很多电影往往在结尾处把真实简单化处理,貌似要对观众讲一个道理,或者给观影人一个教训,再或者给人一种希望,结果牺牲了思考的深度和力度,流于说教,很可惜。

与《成长教育》中珍妮的遭遇相类似的情节,在我身边上演了不下三次,大多在约十年前,我们这拨人跟片中的珍妮年龄相仿,十七八岁刚进入大学校园时。都是从小县城里通过高考搏杀出来的学生,最初很正经地约定大学四年不谈恋爱,好好学习,毕业后找份好工作。青春洋溢的女孩子,就算穿着不合身的牛仔裤和T恤,也是醒目的,就算并无美貌,只需将头发刷得干干净净,也是沁人心脾的。

比起日日早起去上英语课和去图书馆占一个座位沙丁鱼似的闷一天来,花前月下手牵手漫步或者在校园里最幽暗的角落尝试一下青春的刺激显然要浪漫有趣得多,更何况,随着爱情而来的,是一个五彩缤纷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个我们向往已久的世界陡然来到了自己眼前,触手可及,让人既惊喜又不敢相信。于是女孩们纷纷脱掉了那不合身的、廉价的牛仔裤和T恤,纷纷知道了讲究服装的品牌,开始学着护肤、化妆,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体验着许多个第一次,就像片中的珍妮一样,第一次去高级餐厅吃饭,第一次听现场演奏会,第一次长途旅行,第一次穿小礼服……当然了,也包括第一次接吻,第一次make love

这一切令人目眩神迷,女孩们掉进了糖罐里一样,连做梦都会甜到笑出来。什么拼搏、勤奋,什么英语、工作,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就像珍妮一样觉得,辛辛苦苦地读书、考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更好的生活吗?这些我现在轻易就能得到,为什么还要自找苦吃!

男朋友们——那些来分享女孩青春和爱情蜜糖的人们,真的爱她们吗?女孩们又真的爱他们吗?现在看起来,那如火如荼的爱情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游戏,那烈火烹油的激情也不过是为了令彼此在短时间内更充分地燃烧。

结果当然也和珍妮类似,男朋友们以及他们带来的那个令人目眩神迷的世界,以各种理由或借口从现实中隐退,留给女孩的,除了入戏太深的伤心欲绝外,还有一种错觉,那就是,这仅仅是一次偶然的失误,是缺乏经验和运气使然,下一次,下一次凭着自己的美貌、智慧和爱情,一定能有所斩获。

是的,现实中的结局和电影结局不同。电影里珍妮领悟到,要得到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没有捷径可走,于是她静心苦读,最后如愿以偿考上了牛津;可现实中的女孩却会坚定不移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直到有一天,青春的糖罐已空而她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时,才会发现这是一条越走越窄的歧路。

我从来不反对女孩应该在年轻的时候谈一次或几次恋爱,也不反对她们去经受一些挫折和伤害,那是会变成美好的记忆和成熟的智慧的。可如果将来我有个女儿,我一定会告诉她的是,别把你的未来寄托在易逝的青春和善变的爱情上,不要以爱的名义为自己谋物质的福利;如果我将来有个女儿,我会尽我所能给她漂亮的衣服,宽阔的视野,和多彩的生活,还有,付出的勇气。

最近罗玉凤红了,以遭到了网民一致嘲笑的形式,我觉得她就是在有计划地娱乐群众而已。如果不是,罗玉凤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嘛,清华、北大的硕士至少在人数上要多过豪门公子和富二代吧!罗玉凤虽然不青春,不漂亮,手上没有那罐招徕精英的蜜糖,但她想走捷径的心理,和海藻是一样的,如果她不是在娱乐我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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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青春, 爱情, 成长教育, 罗玉凤, 电影

成长有多美,就有多痛

      小说家很难抗拒写自传体小说的诱惑,就像农民对着一块荒芜的沃土,无法抗拒开垦它的诱惑一样。

小说家无法避免书写自己故乡的命运,就像一株向日葵不能改变自己始终朝向太阳的命运一样。

小说家不能不写成长,尤其是刚刚历经了伤筋动骨的成长还心有余悸的小说家,岁月还没有滤尽生长的痛楚,时光也还没来得及美化童年和少年生活中的尴尬、孤寂,甚至残忍,面对着自己蜕下的那层皮,不再年轻又不算成熟的人们心情复杂,既厌恶又留恋,既伤感又快活,似乎不消过多地渲染和裁减,只需匆匆记下那个蜕变的过程,便可成为一部独特、迷人的作品。

托马斯·沃尔夫,接受了这种来自题材的诱惑,也顺应了一个小说家回望故乡的命运,在他不再年轻张狂却也算不上世故成熟的时候,写出了《天使望故乡》,一部关于成长关于家庭关于故乡的自传体小说,在他29岁那年出版。很偶然又很必然地,整整80年后,这部在美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作品,许是版权期限已过的缘故,竟在中国,在两个月内,由三家不同的出版社出了三个译本,然后,那些装订整齐、散发墨香的印刷品像一朵朵开放的繁华,其芳香经由不同的路线向着各个方向弥漫而去,这其中的一本,一缕诞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芬芳,与即将跨进29岁的我狭路相逢了,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

通常一部小说的好坏或者说对不对胃口,看开头就能猜个十之八九,“天意引领一位英国男人来到一位荷兰女人身边,这够奇特的了;然而,从埃普瑟姆到宾夕法尼亚洲,又循着公鸡那伴着日出的高亢打鸣声及天使那柔和而坚毅的微笑进入环绕着阿尔塔蒙特的山区,这样的命运安排则起于一种阴郁的奇特机遇,这机遇在一片灰尘扑扑的地带产生出新的奇迹”,这个开头告诉我,这将是一部既现实又现代,既会调动我的情绪又会引领我思考的小说,它的语言质地绵软但不会絮淡,汁液饱满但有收束力,我可以放心地把思绪和注意力交给它,让它的文字像清水似地淌过我的眼睛,充溢我的胸间。

我该怎么描述阅读这部小说的全部体验?惊叹,会心,赞赏,感伤,心痛,伤心,决绝,忧郁?这些远远不够,尽管托马斯·沃尔夫曾是一个身材高大、生长在20世纪初期美国一个山区的男孩,而我,我是纯正的中华汉族血统,20世纪末生活在中国的平原地带,而且,身高只有他的四分之三,还是女孩,但在他笔下的小尤金身上,我仿佛重温了所有成长时期的欣喜、厌倦、热望和痛恨,我对故乡那种既要离去而后快却又眷恋不舍的徘徊刹那复活,我对亲人身上无法视而不见的残忍和市侩既痛恨又不能的矛盾被他一语道破,我被他时而如潺潺溪水时而如滚滚大江的文字挟裹而下,流下了多年来阅读小说不曾流过的眼泪。

我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本关于成长的小说,它既有普鲁斯特式的敏感、绵密,也乔伊斯式的真实、深刻,还有海明威式的力量和蛮性,它调动全身感觉系统的记忆,铺排了往事的声音、气味、颜色、口感和力度,还挖出了一条意识之流。托马斯·沃尔夫对成长中的每一缕思绪,每一个念头都描写得如此完备,成长那破土而出的痛楚似乎重临我的身体和感官,童年和少年的往事被从阴暗的角落调出,历历在目。

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了青春的人来说,自传体的成长小说并不难写,具备一定的感染力也不难,然而,年轻人出手创造的文学作品,要具备一定的厚重品质,不会读了令人嘴里发絮,对作者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我们毋宁说,读一个人年轻时创作的作品,最容易了解他究竟是天才还是常人。国内的青春文学作者队伍庞大,产量也很高,写成长的疼痛的也有,然而那种直面现实的勇气,那种挖掘根源的深度,那种俯瞰大地的宽广视野,甚至那种写作的力度,一概缺乏,我们所能读到的是,一切都在围绕着主人公打转,有感觉,有感伤,但无思考。托马斯·沃尔夫不愿自己被称为“垮掉的一代”,但我们中国的很多年轻作家,却可称得上是“软掉的一代”。

在《天使望故乡》的结尾,“他赤裸裸、孤单单地站在黑暗中,远离往昔世界的街道和面孔;他站立在他灵魂的围堤上,面对着他自己不复拥有的疆土;他听到自己内心中失去了的海洋隐约地响起了涛声,内心深处的猎人吹响了号角。最后的旅程,最长、最美的旅程。”如我一般,站在成长的终点上眺望即将到来的远行的人,不能不为这诗一般的语言所感动,不能不为我们“脱离母体的禁锢后”,“又进入到这个不可言说又不可沟通的人生牢笼”而感到悲凉、无奈。

成长有多少新奇的美,就有多少撕裂的痛;离去有多么辽阔的自由,就有多么无边的孤寂。少年白头啊,托马斯·沃尔夫是真正的“慧极必伤”,结局他早已预言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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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托马斯·沃尔夫, 天使望故乡, 成长, 青春, 童年, 美国, 文学

港产影像记忆

我们七零末八零初出生的这拨人,成长过程中或多或少遭遇过香港娱乐文化的来袭。

到上世纪的最后一个十年时我们已经长成十多岁能写能读能看能听的半大姑娘或小伙,早熟的甚至心思已经开始活络,但在应试教育的围追堵截下,满脑子里像灌满了刨花,一个个打着优美的卷儿,但混沌地纠缠在一起,理不出条理来。

香港娱乐文化挟裹而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以粤语流行歌、港产电影,以及或潇洒或美艳的明星们为先锋,一路势如破竹,迅速在我们遍布刨花的脑海中占据了一处高地,成为我们这一代人以后谈论往事时避不开的一个话题。不得不说,香港娱乐文化那时成功侵入内地,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天时是说当时我们这批正处于青春期的受众,没赶上前一代人文理想的高扬,又错过了下一截文化市场的全面开放,我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撂在那里,除了课本和参考书,举目荒凉,既写不出诗歌也看不到哈利·波特,香港娱乐文化就在这时趁机而入了;地利指当时的香港正处于回归前后,与大陆既有一脉相承的血缘,又在地理上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屏幕上黑发大眼衣着光鲜的佳丽比起金发碧眼的尤物,明显来得更亲切些,但比起大陆刚刚起步的娱乐业培养出的女明星,又更耀眼夺目;至于人和,那时的香港娱乐业,实在聚集了太多有才华肯拼搏的人士,那真是香港娱乐业的黄金时代,人才辈出,雨后春笋似的一茬茬往外冒,摁也摁不下去,连明星都似乎更优质些。

总之,港文化来势凶猛,带着海洋的新鲜气息,如久旱后的倾盆大雨,直扑大陆,不费吹灰之力就虏获了我们这些少男少女的心。男孩子悄悄把头发留长,学郭富城梳成中分,也不管耷拉下来的那几缕总是遮住了眼睛;女孩子买了硬壳笔记本和几毛钱一张的明星不干胶贴纸,小心翼翼地把喜欢的明星贴在笔记本上,留白处抄上歌词,课余拿出来,低着嗓子哼几句。这样的硬壳笔记本,成年后我在家中箱子里翻出了好几本,稚拙的笔迹,但看得出格外认真,没有一点涂改痕迹,可见心态之虔诚。

香港电影也是在那个时候进入我们视线的,当时我们的第五代导演还没有想到要拍出大片,都窝在山沟沟里搞艺术,大众接受度甚低,好莱坞的电影也还没能及时、全面地引进,电影院生意惨淡,尤其是我们小镇电影院,曾经是姑娘小伙恋爱的最好场所,却落得一年到头放不了几部电影,还都是主流的,除了学校组织集体观影,一般人不大爱看,于是电影院只好偶尔出租给剧团来演歌舞或戏剧,到后来连这门生意也惨淡了,那些原本热闹、光鲜的建筑就这样告别了它们的辉煌,眼看着一日比一日地黯淡、颓败了下去。

与此相对应的却是私营录像厅生意的火爆,通常是走过一条逼仄幽暗的巷子,来到一户普通的民宅前,门口挂着深色布帘,撩起来跨进去,光线昏暗,不大的空间里摆了几条长椅,靠墙高高一个柜子,上面摆着电视机和录像机。电视屏幕并不大,和普通家庭用的差不多,但因为有了旁边的录像机和摞起来几尺高的录像带,它显得如此与众不同。来看的人多数是男性,有中年落拓者,脚上随便踏双拖鞋,走起来啪嗒啪嗒响,他们一边看一边吸烟,到好笑的地方也不会大笑,嘴稍稍一张,表示乐到了;有年轻的混混,他们大多是辍了学又年龄太小没工作,镇日在街上游荡,偶然也拉帮结社打群架,他们最爱看周润发,拿着枪左冲右突,枪口火花不断,龙套们一个接一个姿势各异地倒在地上;还有一个群体,便是初中、高中的学生,找了借口请一下午的假,用一顿早餐的钱来看三部电影,他们不挑片,放什么都爱看,文文静静地坐在那里从头看到尾,脸上的惊奇、艳羡、向往都毫不掩饰。

那时当然不知道“类型片”一说,但已能凭着观感自己把香港电影分为警匪、枪战、武侠、爱情、搞笑、恐怖等种类,男生最爱的是前三类,吴宇森和徐克的片子尤其受欢迎,成龙、周润发是偶像,还有从大陆过去拍片的李连杰,录像厅门口贴上一张红纸,上面只有三个关键词“黄飞鸿 李连杰 徐克”,便招徕了很多生意,每天放三遍《黄飞鸿》,次次都爆满,很多人看了一遍不够再去看第二遍,同样待遇的影片还有周润发的《英雄本色》,虽然不是新片,也是长放不衰的。女生遵纪守法的多,一般不敢涉足黑乎乎的录像厅,但也有高挑早熟的女孩我行我素地谈起了恋爱,和男生结伴去看,对那些江湖义气、舞刀弄枪的毕竟不大提得起兴趣,参差着放的爱情片,搞笑片也算照顾了女士,那时候香港电影纯粹的爱情片不太多,大多带文艺性质,也有改编自文学名著的,也不太合小女生的胃口,最好的就是搞笑片,或者可以直接说,周星驰电影。

90年代应该算是周星驰出演电影的高峰期,无论从出产数量,还是票房和口碑。我现在闭上眼睛,将能将那些电影的场景在脑海中一一召回,《家有喜事》、《食神》、《逃学威龙》、《赌侠》、《鹿鼎记》、《唐伯虎点秋香》、《大内密探零零发》、《国产凌凌柒》等等等等,奇怪的是,尽管很多片子套路差不多,搞笑的手法也多有雷同,但看不腻,老少男女皆宜,每家录像厅,每天至少都会放两部周星驰主演的电影,那位为周星驰做普通话配音的石斑瑜(当然是多年以后才知道那声音不是出自周星驰本人,也才知道这位幕后英雄的名字),他的几乎每句台词都能逗笑下面的观众,引人模仿。

哦,还有鬼片,看片的青年男女可谓心怀“鬼”胎,既害怕又期待,害怕吓到,期待吓到时可以握住恋人的手。

和我同龄的人应该都能回忆起当时的高中生活,连轴般地在几门功课间打转,日复一日地考试、测验,像吃下一样东西后不停地反刍,再咀嚼,再咽下,折磨得人几乎要疯掉。去录像厅看电影是唯一的精神出口,俊男美女、云鬓霓裳、快意人生,方使人觉得还有一线希望,值得熬下去,从录像厅里出来时,往往天光尚早,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照耀着灰头土脸的小镇的街,还停留在脑海中慢慢回味的那些灿烂影像,不真实得像刚刚发了一场梦,光怪陆离的梦。

1999年,世纪末,我们这拨人走进了最残酷的考场,一切的努力、训练和折磨都到了尽头,只剩一道关口,像鲤鱼要跃的龙门,考上的从此远走高飞别管前路为何,考不上的留下,留在遍地西瓜皮的小镇街道,成败只在三天两夜。

考完后返校,不知道谁提议,全班同学凑了钱租来一台VCD放映机,租来成沓的碟片,又不由分说从班主任家抱来了电视机,先是集体K歌,然后第一次全班同学坐在一起看电影,依然都是香港电影,有周星驰、周润发、成龙、李连杰,也有迅速窜红的郑伊健,他扮演的古惑仔系列迷倒了全班男生女生,大家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尖叫,有种患难与共后的心有灵犀,也有离别前狂欢的意味。其中夹杂着一部爱情片,《玻璃之城》,港味十足的浪漫爱情片,香港可不就是一座玻璃之城吗?我们看得如痴如醉,青春的脸上既有憧憬,也有伤感。

回归后的香港与大陆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并逐步开放了自由行,每年都有无数的大陆游客前去观光、购物,它早已不再遥远繁华如天上的街市;后来我们有了自己的大片导演,影院赢来了市场复苏,录像厅全体销声匿迹;后来常常有两岸三地的电影人合作影片,我们渐渐觉得,我们大陆的明星其实不比香港的差;后来很少看到港味纯正的香港电影,但仍然对它有着一份情怀,偏爱香港制造的影像,尽管结果常常是失望。我想,这份情怀能支持我继续关注香港电影,直到它下一个黄金时代的到来。

记忆中的港产影像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连带着我们这拨人的青春,但回忆起来它带给了我们那么多的鲜活、生动和明媚,很大程度上它也是我们从小镇上望向世界的一扇窗口。

注:杂志退稿文,贴上来敝帚自珍。被退不是第一次,不过还是有点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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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周星驰, 电影, 青春, 香港, 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