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秋写食,说炒蔬菜以半熟不熟为最宜。这话有理,譬如菠菜、生菜,热锅滚油爆香姜蒜后,大把蔬菜入锅,稍稍翻炒几下,就可以调味出盘了。否则绵软稀烂,不好看也不好吃。有些蔬菜就非得炒至熟透不可,譬如菜薹。菜薹是家乡人的恩物,我们那里从前不作兴种大白菜,一到秋末冬初,菜园里一片萧肃,可食的新鲜蔬菜就只有菜薹了,红菜薹。红菜薹据说是湖北特产,红茎绿叶,开金黄的小花,从地里割回家后洗净,无论茎叶花,一律用手掐成寸长段,然后清炒。这是最主要的吃法,从秋末到年后,这盘清炒菜薹每天都会出现在大多数家庭的饭桌上。
我小时候对这道菜可说是厌恶,从不向它伸筷子。因为曾经吃过没有炒熟的菜薹,留下恶感。菜薹茎有食指粗细,表面一层皮,越老越厚,细心的主妇掐菜时会顺手剥掉茎上的皮,对切成两半,这样下锅炒容易熟。大多数时候则是掐好就倒锅里炒,叶子熟了但茎还远远没熟,盛起来上饭桌,结果一口咬下去,迸出植物的生浆来,那股生腥气在舌面上马上窜开了,直抵神经末梢,难受得打一个激灵,赶紧吐出来。留下这个坏印象后,我无论如何不肯再吃它。我现在仍然不吃芋头和柿子,都是因为小时候被麻了嘴。
尖椒的到来是家乡饭桌上的大事。从前我们基本不吃辣,辣椒是有的,青椒和红椒。青椒只能管夏天,红椒嘛,大量收获之后都剁成末,加很多很多盐,装进酱坛里封好倒置,作用不是调味,用来腌菜。腌最多是豆角和萝卜,豆角切成寸段,或者干脆不切,萝卜切块,投到酱坛里,坛口用塑料封严,仍然倒置,十天半月后就可取食,吃到第二年开春。这种酱菜也不辣,又酸又咸,不好吃,可父辈祖辈都爱吃,酱菜做得好不好,是衡量主妇能干与否的重要标准。来杭州后,妈妈来看我,每次必然要带一罐家里自制的酱菜,最后都是她自己吃掉了,而且对我不能欣赏这样的美味她表示十分不解。豆瓣酱我们也有,从前家家户户自制,略同于现在市面上的郫县豆瓣酱,不过味道是咸、微甜,不辣。
说回尖椒,就是干制小红椒进入我的故乡应该不超过十五年。从那之后,家乡人好像突然在烹饪上开了窍,拿菜薹来说,除了清炒,原来可以稍稍放点醋酸炒(以前我们不大吃醋,一瓶醋大约够一户人家用上一年的),或者再加点尖椒酸辣炒,奢侈的还可以割点梁上吊的腊肉,做腊肉炒菜薹。腊肉现在很少见自制的了,以前也是每家每户都有,过年杀猪留下的大块猪肉(其实也不算特别大,尺余长),抹上盐,用逢被子的白纱线系住一头,太阳下晒干,吊在厨房梁上,日日的烟熏火燎,肉缩得很紧,瘦的部分呈黑色,肥的是蜡黄色。吃时割下一块,洗刷干净,切薄片或小块,或炒或炖都好。腊肉不知为何,比新鲜猪肉要香数倍,与蔬菜同炒尤其借味。
我对菜薹改观时已经到了武汉。有年冬天我弟弟常和女友来过周末,他自小喜欢做菜,挺有悟性,到了我那儿就要露几手,做了一道酸辣菜薹,仍然是姜蒜爆锅,搁点尖椒,先炒茎再炒叶,临出锅放盐和醋,味道很不错,菜薹茎炒熟后生腥味已去,有一股特殊的醇厚口感,然后从中杀出一点辣味和酸味,比起清炒菜薹更适口,还下饭。
汪曾祺说炒菜的一个诀窍是素菜荤油炒,荤菜素油炒。听上去很有道理,荤油大概就是猪油吧,现在猪油好像已退出烹饪舞台了。不过素菜还是有法子荤炒的,譬如菜薹炒腊肉,先将切成薄片的腊肉下锅炼荤油,然后捞起腊肉,下菜薹爆炒,将熟时再倒腊肉同炒,最后调味。腊肉不宜太多,否则那股咸香要夺了菜薹本身的香味。这道腊肉菜薹我认为极其销魂,是荤素搭配相互借味的典范,不过我家乡人已经很少自制腊肉了,可惜。
去年过年回家,我们三个湖北人居然在武汉迷了路,车在城里兜兜转转几个小时才找到汉宜高速的入口,偏又下着大雨,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到家。我家人都没吃晚饭,做了十几个菜等我们,凭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座在炭炉子上,一到家就有蒸气腾腾的蒸煮汤饭端上来,最后上桌是我妈现炒的一道酸辣菜薹,热乎乎的和在饭里下肚,呵,到家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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