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品读老情书

《小团圆》里九莉收到之雍的第一封情书后拿去给姑姑楚娣看,结果楚娣丢过来一句:“你也该有封情书了。”咂摸这句话,言下之意好像是说,一个各方面都还过得去的女子,年轻时身后总该跟几个痴心汉,也总该收几封让人看得脸红心跳的热烈情书,等到韶华不再时从箱底翻出来,在阳光下抖去尘埃,一边看一边回想当年。这里情书的作用,就好像一条旧日常穿的棉布旗袍,是可以日后拿来作说话资本的:“别看我现在发福,看看,当年也是一尺八的小蛮腰啊!”

这样的情书不仅仅是一些字句的组合,它还应包括精挑细选的信纸,工整的字迹,别出心裁的折叠方法,美丽的信封和精致的邮票。做足了这些工夫,一封情书才真正是虔诚、纯洁的示爱方式,才值得一个女子数十年的精心保存。

不知道今后的年轻人还会不会写这样的情书,因为在我们这个时代,手机和互联网已经普及到无孔不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缩小到放不下一枚小小的邮票了,就算相隔万里,话语也可以瞬间抵达对方,无论用短信、MSN还是QQ,几分钟乃至几秒钟之内,就能得到回音。然而,省却了等待的爱往往缺少悠长的回味,而且,通过无线讯号或互联网传来的情话,经过编码、传输、解码的过程后,只是众多符号中的几个,显得诚意缺缺。事实上,在我们80后的这辈人这里,传统的情书便已呈式微之势了。

说起来,情书最最盛行和辉煌的年代,当属民国时期了。此前的男女本着授受不亲的古训,私相传带看作禁忌,一个年轻男子是很难给闺阁中的小姐捎进只言片语的,你看《红楼梦》中贾宝玉与林黛玉那么亲密无间,也只能借几块旧帕子表表无言的情意。到了民国时期才提倡恋爱自由,读书识字的女性也越来越多,情书盛行一时,那些浪漫的往事因此得以定格在纸张上,其中出自文人墨客笔下的,更被出版发行,常留史册了。

在爱情速食速逝的年代,翻翻那些老情书,在阳光下抖去尘埃,也是可以回想一下当年的。

郁达夫手稿

鲁迅在爱情上很被动,如果不是许广平倒追,大约真的要清教徒似地过一生了。他写给许广平的情书,绝没有你侬我侬海誓天盟的句子。《两地书》里两人都在北京时的那些信件,鲁迅只有一封写得俏皮些,是端午一起喝过酒后,许广平因灌罪了鲁迅,事后写了一封道歉信,鲁迅则回信抚慰,吹了点小牛:“酒精中毒是能有的,但我并不中毒。即使中毒,也是自己的行为,与别人无干。且夫不佞年届半百,位居讲师,难道还会连喝酒多少的主见也没有,至于被小娃儿所激么?!这是决不会的。”一本正经得令人发笑。

及至两人确定关系,鲁迅到厦门之后,写给许广平的信里还是“只谈时事,不论风月”,只有其中一封里说:“听讲的学生倒多起来了,大概有许多是别科的。女生共五人。我决定目不邪(斜)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厦门,和HM相见。”HM指许广平,这里隐约是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别的人是连看都不看一眼的。鲁迅这么含蓄,一方面跟性格年龄有关,另一方面也是还心存犹疑,对爱情还在半推半就之间。

鲁迅对许广平表白自己的决心,还是在他们同居并且许广平已怀孕之后,他北上探母,其中一封信里写:“看现在的情形,我们的前途似乎毫无障碍,但即使有,我也决计要同小刺猬跨过它而前进的,绝不畏缩。”小刺猬也是指许广平。

收编了鲁迅与许广平之间通信往来的《两地书》在民国文人的情书里,要算最最寡淡的了,读起来似一壶清茶,只有偶尔的那么一回甘。但是看完全书,又令人感叹两个人在思想和灵魂上如此契合,也如清茶一般久饮不腻,是可以相伴一生的。

说到民国的情书,徐志摩的《爱眉小札》不得不提,鲁迅的情书是清茶的话,徐志摩的情书就是一杯蜜糖了,甜,甜到人心里去了。当年他与陆小曼暗生情愫,但因她已是罗敷有夫,两人很痛苦,徐志摩赴欧洲之前写给陆小曼的信里说:“龙龙:我的肝肠寸寸的断了,今晚再不好好的给你一封信,再不把我的心给你看,我就不配爱你,就不配受你的爱。我的小龙呀,我实在是太难受了,我现在不愿别的,只愿我伴着你一同吃苦——你方才心头一阵阵的作痛,我在旁边只是咬紧牙关闭着眼替你熬着,龙呀,让你血液里的讨命鬼来找着我吧,叫我眼看你这样生生的受罪,我什么意念都变了灰了!”还有这样的话:“啊我的龙,这时候你熟睡了没有?你的呼吸调匀了没有?你的灵魂暂时平安了没有?我知不知道你的爱正在含着两眼热泪在这深夜里和你说话,想你,疼你,安慰你,爱你?”

诸君请摸摸自己的胳膊,有没有起一层鸡皮疙瘩?反正我是汗毛都立起来了。但切莫以为写得这么肉麻是矫情,事实上,字字句句无不发自徐志摩的肺腑!我们之所以觉得肉麻一来因为自己不是当事人,二来也因为从未这样投入地爱过,所以觉得太过了。就好像我们喝不惯太浓太醇的蜂蜜,定要兑些水,稀释了才能入口。徐志摩的情书,除了陆小曼,旁人来看,大约都不免觉得实在甜得有些发腻!

郁达夫在爱上王映霞之后,其感情的浓烈程度,也不输徐志摩,不过比起徐志摩的缠绵悱恻来,郁达夫因为起先一直被拒绝,所以情书写得有些自怜自伤。

相识不久,郁达夫听说王映霞要嫁人了,慌忙写了一封信去劝阻,开头先是自伤:“这半个月来的我的心境,荒废得很,连夜的失眠,也不知是为了何事。”其实他哪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呢,不过自来同情便是爱情的种子,他要得到王映霞的爱,就得先博同情,所以诉苦是在所难免的。然后他开始劝王映霞不要仓促结婚:“听说你对苕溪君的婚约将成,我也不愿意打散这件喜事,可是王女士,人生只有一次的婚姻,结婚与情爱,有微妙的关系,你但须想想你当结婚年余之后,就不得不日日作家庭的主妇,或抱了小孩,袒胸哺乳等情形,我想你必能决定你现在所应走的路。”这话其实很不通,难道王映霞嫁给他郁达夫之后就不用袒胸哺乳了吗?倘若世上女子都不作家庭的主妇,不袒胸哺乳,人类又将怎样延续下去呢?呵呵,我们不难看出,这位当时誉满文坛的大才子已经被“爱人即将结婚,新郎不是我”的消息打击得晕头转向了,慌慌张张只管阻止,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逻辑啊!

后来,郁达夫又冒冒失失要去王映霞府上拜访,王映霞不得不回了一封信,表示自己不能接受他的爱。郁达夫深受打击,又回信说:“中国人不晓得人生的真趣,所以大家以为象我这样的人,就没有写信给你的资格。其实我的地位,我的家庭,和我的事业,在我眼里,便半分钱也不值。假如您能Understand me,accept me,则我现在就是生命也可以牺牲,还要说什么地位,什么家庭?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你的真意了。人生无不散的筵席,我且留此一粒苦种,聊作他年的回忆吧!你大约不晓得我这几礼拜来的苦闷。我现在正在准备,准备到法国去度我的残生。王女士,我们以后,不晓得还有见面的机会没有?”又是一番自怜自伤,把自己贬到“半分钱也不值”,诸君莫以为这招无效,事实上,王女士还真的就生出了同情之心,后来嫁给他了。

所以在民国那个时候,多半读了书的女孩子都是很罗曼蒂克的,恋爱不太管年龄、出身、婚史这些,爱上了就勇往无前。因此情书成了一个求爱的利器,只要运用得当,便能克敌制胜。郁达夫的情书就好像是一杯加糖加奶的咖啡,也甜,也苦,喝久了是会上瘾的。

说到民国史上将情书这一利器运用得最好的,当然是被称为“情书圣手”的沈从文了,他不仅写得多,写得好,而且求爱的精神尤其可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终于成功翻盘,生生将一件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那些情书,可以说是甜而不腻,清爽可口,今天读来也是很有味道的。

只举一个例子。当初女学生张兆和不堪老师沈从文的情书骚扰,于是举着他的“罪证”告到了校长胡适那里。哪知胡适非但不帮她,还要做媒。张兆和无奈,只好写了一封回绝信给沈从文,大意是让他从此死心。沈从文收到信,灰心丧气,先是回了一封很硬气的信。后来大约想来想去,即使被拒绝了也不该唐突美人,于是又追加了一封长信,正是这一封助使他上演了绝地反击,一举就博得了张兆和的好感。由于在战乱中丢失,我们已经无缘得见那封那达六页的情书了,幸好张兆和的日记中抄录了一部分,才使我们今日能见识到情书圣手的功力。

表白思慕之情时,沈从文说:“每次见到你,我心上就发生一种哀愁,在感觉上总不免有全部生命奉献而无所取偿的奴性自觉,人格完全失去,自尊也消失无余。明明白白从此中得到是一种痛苦,却也极珍视这痛苦来源。我所谓‘顽固’,也就是这无法解脱的宿命的黏恋。”虽然也不免有由爱而不得中生出的自轻自贱,但读来是不是比郁达夫的更清丽一些呢?

而且,沈从文极细心,想到张兆和因为拒绝了他而心生内疚,于是他便安慰道:“我要请你放心,不要以为我还在执迷中,做出使你不安的行为,或者在失意中,做出使你更不安的堕落行为。……你不要向我道歉,也不必有所负疚,因为若果你觉得这是要你道歉的事,我爱你而你不爱我,影响到一切,那恐怕在你死去或我死去以前,你这道歉的一笔债是永远记在帐上的。”言下之意就是说,你拒绝了我,但我还是决计要爱你到永远的。

如果说这些甜言蜜语对张兆和来说不过小儿科(她追求者甚众,情书当然看得不少),那么沈从文以一个年长者和老师的身份给予的一些学业上的建议,才是打动张兆和的关键,他建议她:“为了要知道多一点,所谓智慧的贪婪,学校一点点书是不够的,平常时间也不够的,平常心情也不济事的,好像要有一点不大安分的妄想,用力量去证实,这才是社会上有特殊天才、特殊学者的理由。”自古以来一个聪明、有才气的女子爱上一个男子,多多少少要先对他有些崇拜。沈从文如果走郁达夫的路子,一味自贬自怜,是不可能让张兆和另眼相看的,反而他更应该让张兆和看到他的阅历和才智,才能让她生出爱慕之情来。

我说这封信令沈从文绝地反击不是空口白话,有证据的,张兆和收到信后,日记里就写着:“看了他这信,不管他的热情是真挚的,还是用文字装点的,我总像是我自己做错了一件什么事因而陷他人于不幸中的难过。”几天之后,这位美女便动了凡心,日记里写着:“这回,我在这件恋爱事件上窥得到一点我以前所未知道的人生。”

虽然此后沈从文还要接连写上几年的情书才能把美女娶进门,但这番波折里他显然是逢凶化吉了,没有那一封关键的情书,自然沈从文也就喝不上后来那杯“甜酒”了。

要把沈从文的情书比作一种什么饮品,我一时还没想到合适的。有兴趣的话,不妨翻一翻《从文家书》。

需要强调的是,虽然我在文中将“情书”比喻为求爱过程中的利器,但如果写情书的人将它一门心思把它当作武器去攻城掠地,效果就不免大打折扣了。纵观以上这几段民国时期轰动一时的恋爱,结果虽未必个个美满,至少写情书时无不是一腔赤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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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两地书, 从文家书, 徐志摩, 情书, 民国, 沈从文, 爱眉小札, 郁达夫, 鲁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