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爱,以及不可或缺的性

福柯在《性经验史》第一章“我们是‘另一类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中讲到维多利亚时代的性,说“性经验被小心翼翼地贴上封条。它只好挪挪窝,为家庭夫妇所垄断。性完全被视为繁衍后代的严肃的事情。对于性,人们一般都保持缄默,惟独有生育力的合法夫妇才是立法者。他们是大家的榜样,强调规范和了解真相,并且在遵守保密原则的同时,享有发言权。上自社会,下至每家每户,性只存在于父母的卧室里,它既实用,又丰富。除此之外,其余的人对性都不甚了了。于是,彬彬有礼的态度就是要避免肉体的接触,用词得当就是要求净化语言。”

福柯以上所讲,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性状况,但在他看来,从17世纪到19世纪的三百年间,围绕着性,简直是“发生了一次真正的话语爆炸”,“从18世纪以来,性就不断地激发起一种普遍化的话语亢奋”,而且,这种谈论性的热衷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权力运作的结果。因而他得出的结论是“现代社会的特点不是把性隐藏起来,而是在强调性是‘秘密’的同时,热衷于一直谈论性”。

福柯的总结给我的启发是,回头重看古代中国的男女关系,赫然发现古人并不是生活在一个纯洁、禁欲的男女关系之中,他们禁的,其实是爱情。关于这点,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阐释得非常透彻:“恋爱是一项探险,是对未知的摸索。这和友谊不同,友谊是可以停止在某种程度上的了解,恋爱却是不停止的,是追求。这种企图并不以实用为目的,是生活经验的创造,也可以说是生命意义的创造,但不是经济的生产,不是个事业。”很好理解,恋爱深入独占的,这无疑是会妨碍人类最大限度的繁衍。因此“在乡土社会中这种精神是不容存在的”,男女之间必须被阻隔,感情必须被导向他方。阻隔手段主要是地位的去平等化,女人较男人地位低,沦为附属,没有平等,爱情无从发生;而导向则是将男人的感情往同性方向引导,也就是说,君臣、父子、兄弟之情要远远高于男女之情。至今流传下来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等等箴言,就是参与这种权力建构的话语。

以上都是废话。理论是浮云。不过在我看来,进入20世纪的男男女女,面对着前辈建构起来的两性局面,遭遇了一个共同的难题,那就是在婚姻里怎样协调爱和性的关系。无论他们来自有性压抑传统的西方,还是无爱情土壤的东方。

张爱玲的《沉香屑 第二炉香》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无法整合的婚姻悲剧。四十岁的英国人罗杰安白登在香港的华南大学做了十五年教授,二十一岁的愫细蜜秋儿年轻静美,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她生活在一个全部由女人组成的家庭里,蜜秋儿太太生了三个女儿,丈夫死去后一直守寡,愫细的姐姐为“丈夫禽兽般的行为”离婚后住在娘家,愫细还有个尚未成年的妹妹。蜜秋儿太太家教严谨,连报纸都要自己审核过了才给女儿们看。这本该是一桩不错的婚姻,愫细是有点太年轻,但罗杰却是真的为她深深着迷。不过打从新婚之夜起,这场婚姻就变成了走不出的可怕梦魇。罗杰的新婚妻子好似一个贵重的大洋娃娃,不谙世事的她把夫妻性生活看成了罗杰的兽行,半夜从婚床上逃开,并将此事在罗杰任职的华南大学里大肆宣扬开来。流言蜚语和异样的眼光压迫着罗杰一步步走向绝境,他不仅名声毁于一旦,而且被学校里的对头抓住这个把柄,夺去了教职。而愫细还是那个大洋娃娃,无辜、静美。

张爱玲别出心裁地在开头起了个引子,以“我”和爱尔兰女孩克荔门婷的对话来引入故事,而且对话的发生地点在图书馆,“克荔门婷兴奋地告诉我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里阅读马卡德耐爵士出使中国谒见乾隆的记载”。克荔门婷刚从姐姐那里受了一点性教育,来跟“我”分享,她说:“我真吓了一跳!你觉得么?一个人有了这种知识之后,根本不能够谈恋爱。一切美的幻想全毁了!现实是这么污秽!”而“我”,一个中国女孩的反应是:“多数的中国女孩子们很早就晓得了,也就无所谓神秘。我们的小说书比你们的直爽,我们看到这类书的机会也比你们多些。”

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挺不可思议?一个东方女孩竟然比来自文明、发达西方的女孩更早懂得性×爱。其实真相是,自古以来我们的话语系统里从不规避性,女孩子长到一定年纪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繁衍后代,而繁衍自然是通过性。所谓爱情,倒是个舶来品,差不多进入了20世纪,有了男女平等的呼声,爱情才成为一种普遍需求。

跟张爱玲这个很相似,伊恩·麦克尤恩的《在切瑟尔海滩上》讲的是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在洞房花烛之夜,因为性的不和谐最终分道扬镳的故事。爱情可以是彬彬有礼的,你可以将自己切成两半,暂时抑制住“邪恶”的一半,用“纯净”的那一半去恋爱,可是“性”不可以,那一张婚床上承载的不只是两具身体,还有各自全部的过往,包括童年阴影、思想包袱、洁癖、家庭环境等等。

一段现代意义上的婚姻必须既满足人类繁衍后代的本能,又满足人们精神上相恋的需求。这样一来,比起有性无爱的古老东方式婚姻和重爱轻性的西方维多利亚式结合,它是不是更沉重?对男女在性与爱的契合度上是不是要求得更精确呢?《在切瑟尔海滩上》的女主角弗洛伦斯并不像愫细那样对性懵懂无知,她知道自己在性上“不正常”,甚至潜意识里作了一番弗洛伊德式的剖析,她还知道性×爱是她在婚姻中应尽的义务,她深爱着爱德华,因此提出两人共同生活在一起,互相帮助扶持,只是没有性,爱德华愿意的话,可以去找别的女人寻求这方面的满足。

这当然只能是个幻想,就如我上面所说,现代人对婚姻的要求如此之高,不仅要情感的高度依恋,也要性×爱的充分和谐,而且还将这两点联系起来,看成是互为因果的关系。所以无论哪一方面缺失,都是不完美的婚姻。对充满幻想的年轻人来说,更是一种背叛,是无法接受的。这两个例子都比较极端,但从中或许可以管窥现代婚姻的困境。

张爱玲的《沉香屑 第二炉香》在我看来略嫌粗糙,而且作者什么都说了,没给读者留下多少解读的空间,一直不是很喜欢。这次重看,倒是发现了一段有趣的文字:“在这图书馆的昏黄的一角,堆着几百年的书——都是人的故事,可是没有人的气味,悠长的岁月,给它们熏上了书卷的寒香;这里是感情的冷藏室。”“感情的冷藏室”这个比喻我很喜欢。

而伊恩·麦克尤恩的《在切瑟尔海滩上》就温情脉脉得多了。特别中意它的结尾:

“在切瑟尔海滩上,他本来可以冲着弗洛伦斯喊出来的,他本来可以去追她的。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当她从他身边跑开时,在即将失去他的痛楚中,她对他的爱一定比以往更强烈,或者更难以自拔,此时如果能听到他的嗓音,她会得到某种解脱,她会回过头来。然而,夏日黄昏中,他只是冷冰冰地站着,理直气壮,一言不发,看着她沿着海滩匆匆离去,她举步维艰的声音淹没在飞溅的细浪中,一直看到宽阔而笔直的、在黯淡的灯光下隐隐闪烁的砂石道上,她成了一个模糊的、渐行渐远的点。”

So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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