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荆楚年味

每到年关,各档电视节目贺年时总不忘提及饺子。正月吃饺子的传统由来已久,明人刘若愚《酌中志》记载当时过年的情形:“正月初一⋯⋯饮椒柏酒,吃水点心,即扁食也。或暗包银钱一二于内,得之者以卜一年之吉。”“扁食”就是水饺,明朝已有过年吃水饺的习俗。近人徐珂所撰的《清稗类钞》里也有关于水饺的记录:“其在正月,则元日至五日为破五,旧例食水饺五日,曰煮饽饽。然有三日、二日或间日一食者,亦即以之飨客。”饺子从初一吃到初五不说,还用来待客,也就是说在自家吃了饺子,走亲戚串门还接着得吃饺子 。

不过刘若愚与徐珂所记都是北方传统,在南方,据我所知,无论除夕一家团圆还是正月里待客,都没有让饺子上桌唱主角的。

南朝的宗懔是河南人,梁元帝时在荆州为官,他撰写了一部《荆楚岁时记》, 记载南朝时期荆楚地区一年中各个重大节令的来历、风俗等资料,开篇就讲到楚人过大年,正月初一“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这个传统保留至今,守岁到深夜的人们不等天光放明就起床,鞭炮爆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空气中是浓到凝滞的硝烟味。可惜这部文献没有更多关于饮食的记载,只提到这天要“进椒柏酒,饮桃汤。进屠苏酒,咬牙饧。下五辛盘。进敷于散,服却鬼丸”,是一些趋吉避凶的民间方子,与吃食无涉。

说来惭愧,从读大学离开家乡至今十余年,平日很少回家,但每逢过年就如倦鸟返林,千山万水也要赶回去,所以我从未见识过外地的春节,要是被问到其他地方的人怎么过年除夕又吃些什么,最多只能照书上得来的片鳞半爪揣度一下,毫无感性认识。我所熟悉的年味,只弥漫在故乡荆楚平原上。

在我很小的时候,家乡人备办年货是从熬麦芽糖开始的。熬糖工序多费时长,不是家家都办得来,通常几户人家通力合作。我爷爷是熬糖的好手,每年到了腊月,厨房的炉火就烧得通红昼夜不熄,家里暖烘烘的,冲进鼻子的都是麦芽的甜香。熬到一定时候,糖水可以舀起来喝,那种浓得化不开得香甜自我成年后就再也没有尝到过了,但是总喝不多,因为甜到令人想睡,而且嘴巴会被粘住。糖水熬成糖稀时盛出一部分,倾入大量的炒米,趁热搅拌均匀,搓成胳膊粗细的圆条,然后快刀嚓嚓嚓地切成一厘米厚的块状,这就是春节期间最主要的甜食——麻叶。锅里剩下的糖稀继续熬,直到凝结,然后出锅,趁热拉糖,拉糖是体力活,双手不间断地推拉才能把褐色的糖块拉成乳白的麦芽糖。拉糖总是由壮汉赤膊上阵,即使屋外飞雪连天,拉糖的人也是全身冒着热气的。

男人们熬糖拉糖时,女人们忙于腌鱼腌肉。从前的规矩是初一到初七商家停市,所以节前采买年货总是以几十斤论,无论猪鸭鱼肉,该杀的杀了,收拾干净,细细地抹上一层盐,堆放整齐,上面压上一块大石头,几天之后取出来,串上铁钩,晒在太阳下。所以每到腊月,不管家里多么贫寒,门前的晾干上总是会挂着一些腌制鱼肉的。

到了大年三十,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主妇早早起床,要演奏一出全年最恢宏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了,主题是“蒸”。蒸菜用的是粉是大米磨成的,以磨到沙子粗细有颗粒感为最佳。白菜茼蒿切碎,藕和土豆切块,鱼切大块浇料酒,肉切厚片,排骨剁成寸段,分别裹上厚厚一层米粉,再调入适量盐,装盘。锅里烧开水,上蒸笼,蒸笼格子里放着这些涂脂抹粉好的蔬菜鱼肉。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咕隆咕隆唱着欢快的歌,蒸笼上渐渐有热气溢出,厨房里香气氤氲。主妇再另起锅灶,炒上几个拿手好菜,有荤有素,一切就绪时,蒸笼里的主角一个个出锅,就如“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杨妃,粉雕玉琢香气扑鼻,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上桌,一家人合乐融融吃年饭。蒸过的蔬菜清甜软糯,鱼肉入口即化鲜而不腻,令人停不下著。

年饭吃过,主妇们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开卤。卤菜主要是用于正月里待客,所以年三十定要卤好。卤菜要用大锅大灶,卤汁烧好,依次投入准备妥当的鸡、鸭、猪肉、牛肉、香肠、猪肚、猪舌、牛尾、煮好的鸡蛋、藕、海带、千张等等,总之是先荤后素,火候以保持卤汁微开的大小为上。年三十的下午到晚上,整条街都为浓浓的卤香所笼罩,令人油然而生富足的幸福感。

到了初一早上,天光未放明,前后左右的鞭炮便一窝蜂地炸开了,不绝于耳,懒觉无论如何是睡不成了,于是在父母的催促下起床,穿上新衣服出门拜年。主人喜气洋洋地端上热气腾腾的茶,堆成小山的麻叶,通常一块甜滋滋、咬起来咯嘣咯嘣的麻叶还未落肚,主妇已经切好了各色卤菜,虽然内容大同小异,仍可尝出谁家今年放多了盐,哪家的肉比较新鲜。再坐几分钟,刚出锅的热菜也来了,咸肉炒泥蒿,泥蒿是新上市的,碧绿清嫩,与咸肉同炒,一鲜一嫩相得益彰;酸辣菜薹,菜薹是从地里新割的,还带着晨间田里的雾气,炒出来汁多味美⋯⋯

这时候要是瞟到电视节目又在说饺子,不免要纳闷:这么多山珍河鲜,他们干嘛就跟饺子过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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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门里家居》2、3月合刊,有删改。

下面这张图是年三十那天拍的,我们叫“谈年饭”,菜还没上齐,正经都是十二个菜以上,蒸菜占一半以上。盖上的是甲鱼火锅,我特爱里面的香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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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面这张是初四中午拍的,就我一人吃饭,跟我妈说想吃素点的,就炒了点青豆,泥蒿炒个肉,切了盘素卤菜。青豆甜津津的,又嫩,老好吃了。泥蒿正当令,我回杭州时带了一把,热锅爆炒几下下,扔几片香肠带出点咸香,几乎不用搁盐,好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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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伙拜个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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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荆楚, 年味, 蒸菜, 卤菜, 麦芽糖

无所不蒸的家乡菜

今天说起香椿炒鸡蛋,皮皮说清炒泥蒿和凉拌茼蒿也很好吃。

泥蒿我知道啦,菜如其名,有比较重泥腥味,我小时候很讨厌它,但长大了发现将它与香肠或腊肉一起炒,很能解腻,而且,裹上了一层荤油之后,吃起来竟然别有风味,渐渐就很爱它了。

但是茼蒿,我大惊,茼蒿是可以凉拌的么?

在我们老家,茼蒿都是蒸来吃的,切得碎碎的,和米粉拌在一起,加盐和鸡精调味,上蒸锅蒸熟,端出来就可以吃了。当然了,吃的时候茼蒿与米粉早已彼此骨血相融,茼蒿特有的味道被疏散,入口只是软绵绵的一团,很中庸,我不喜欢。

于是我问皮皮,难道不是整个湖北省都蒸茼蒿吃吗?皮皮答,那是蔬菜耶,怎么蒸啊!

我没告诉她,在我们那里,什么都拿来蒸的。

萝卜切丝,藕切块,白菜叶切碎,缸豆切段,土豆切块,茼蒿切碎,鱼切块,肉切大块,肋排切小块……全部裹上粗颗粒的米粉,加盐和味精调味,一起上锅蒸,然后一起出锅,被装进不同的盘子里,端上酒席,和年饭桌。

平心而论,这种做法比煎、炒、炸要健康多了,是不是?而且味道也不赖。譬如蒸萝卜丝,糯糯的,有点清甜,入口即化,如果蘸点香醋,唔嗯,妙不可言;再譬如鱼,因为裹了一层米粉,蒸不老,鱼肉嫩滑,蘸点香醋,入口即化,唔嗯。

从视觉效果来看,蒸菜也很具审美价值。那些个生鲜活泼、形态各异的蔬菜、肉类在经过了大规模动刀子,涂脂抹粉之后,紧接着又被送进了桑拿房,出来时一个个低眉顺眼、粉头粉脑,就像被赐浴华清宫之后的美女杨贵妃,“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不过想想,在家里地上造出了个泥窝,才得以牵着父母的衣角去赴宴,结果一桌十二道菜,从第二道到第十一道全是蒸菜,只有头尾两道逃逸,分别是花生米和银耳汤,吃起来难免有点昏昏欲睡,回家了还得找补一顿剩饭;除夕也是,巴巴地等了一年,老妈从早忙到晚摆满了一桌,结果左看右看都是杨玉环,只好借口饿过了头,晚上自己煮点面条吧!

这样的家乡菜吃了二十几年之后,我说点家乡的坏话,不过分吧?

我们那里是著名的水乡,水产丰富,像是藕啊、菱角啊、淡水鱼啊、鸭啊、蛋啊,很多。按说一个物质还算充裕的地方,人们应该好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吧,可是不,在我们那里,“好吃”是极大的罪名,对女人犹甚,连老人家口淡买颗糖吃,都会被邻居看不起的。所以,很悲愤,我们虽然紧挨着湖南,但一点也没受到风风火火的湘菜的影响,我们的菜里通常只有盐,后来增加了鸡精。一瓶醋用一年,是稀松平常之事,提都别提花椒、尖椒、蚝油、鱼露这些了,没听过。

好吧,取食材本身的鲜味吧!可是不,我们吃软怕硬,任何蔬菜都要炒到垂头丧气、不用咀嚼的地步,和着米饭在嘴里一拌,直接可以下咽了。

还有,我们好大喜功,讲面子。平时吃糠咽菜没关系,要是请客或者过年,一定要鸡鸭鱼肉俱全,但是一道一道地烧多么费柴火呀,于是集体上锅蒸,一锅了事,端上桌又气派又整齐。

最后,我们的男人全是大男子主义,除了干厨师这一行的,绝大部分男人一辈子都不会下厨房做一顿饭或给老婆打打下手。所以除夕当日,常常是男人们抄着手走街串巷嗑瓜子,女人们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幸好女人们很聪明,她们想出了一个对付冤家的法子——蒸吧蒸吧,一锅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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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蒸菜, 湖北, 泥蒿, 茼蒿, 香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