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董桥读到吴鲁芹,是顺藤摸瓜。《今朝风日好》里有一篇《老吴的瞎话》,里面董桥给了吴鲁芹的《瞎三话四集》极高的评语:“老吴的散文确然带着山居剪烛的线装幽趣,也带着炉边冥想的烫金智慧,襟上袖口显然沾过陆放翁的征尘苏曼殊的泪痕,呢帽风衣显然染过毕尔彭的酒香海明威的猎烟,他笔下从此饱蓄东方的浑古和西方的澄莹。摆空架子的大文章好写,拼命堆砌课本学识不难堆得出来;带真感情的妙笔墨难求,挥洒的是学问不是学识,讲究的是心境不是心志。”
董桥讲得华丽,再加上吴鲁芹曾在武汉大学读书、任教,我立刻就去寻《瞎三话四集》。并不难找,2008年年底上海书店出版社出了一个吴鲁芹系列,共计七本,除了《瞎三话四集》,另有《鸡尾酒会及其他 美国去来》、《文人相重 台北一月和》、《英美十六家》、《暮云集》、《余年集》、《师友 文章》几种,我先借到手的是《师友 文章》。
手不释卷地读完,发现董桥并没有给老友贴金,吴鲁芹的文字有古意,但不失绅士趣味,他言语、姿态极其谦逊,可是有傲骨,字里行间尽是闲适散漫,见解偏偏掷地有声。——当然都是初读的印象,有待进一步充实。
《师友 文章》分甲乙丙丁四辑。甲辑“大师友”写的是陈伯通、章沦清、夏济安、陈世骧及张道藩这几位师友。除了章沦清是中学老师之外,其余几位都是大名鼎鼎之人。陈西滢不用说,跟
我向来对那个时期有欧美留学背景的学者格外感兴趣,觉得他们写起essay来都是个中好手,行为处事又很浪漫绅士,所以读到吴鲁芹写他的老师陈西滢,莫逆夏济安、陈世骧,以及昔日的上司张道藩,种种趣事往事流泻笔端,这些雅士文人便一个个地在脑海里更鲜活饱满起来。这一辑里尤其偏爱写章沦清和夏济安的两篇,这一师一友对吴鲁芹整个人生的影响真是深至骨髓。
对吴鲁芹来说,师友事大,文章事小,乙辑“小文章”收了“急就章”四篇,在我看来最值得一读的属《小说死也未?》和《“眉批”美国文“市”》,前一篇发在一九五八年的《文学杂志》上,后一篇则发在一九七四年的《幼狮文艺》上,都是台湾的文学杂志。我初读之下有点惊异,学术文章可以这么写?照我们现在的大陆学者看来,也未免太不严谨太不专业太不先进,太好读了吧!既没有一个接一个的学术术语,又没有连篇累牍地引用理论文献,实在太平易近人了,谁都可以读懂,在“精英”们看来不免要斥之为缺乏深度的。可是细读之下,发现吴鲁芹其实非常有见地,譬如讲到当时小说处境不妙的原因时,就提到了大众传播媒介的影响及其与“小说”的异质性,这在今天看来当然不是什么新鲜观点,但想想它的发表时间是在五十多年前就不得不佩服吴鲁芹的先见之明了,当时大众传播理论的祖师爷麦克卢汉还一名不文呢!(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现在不少人也认为乏善可陈,其实考虑到它的书写、初版年月才能了解它的价值。)再比如《“眉批”美国文“市”》一文中,吴鲁芹就预测了一些日后可能会成为大家的小说家,其中我们现在比较熟悉的就有索尔·贝娄、塞林格、厄普代克等,不用说,这些人后来都成了美国文学史上响当当的人物了。
所以董桥说“摆空架子的大文章好写,拼命堆砌课本学识不难堆得出来”真是击中命门,吴鲁芹的学术文章丝毫不端专业的架子,可是很有见地,相形之下,我们现在的很多学术论文连最基本的语言关都过不了,文字不好,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好文章!
丙辑还是“小文章”,略过不谈。
丁辑是“回忆录之类”,其中一篇《我的“误人”与“误己”生活》可以和甲辑对看,我觉得吴鲁芹极其谦逊但有傲骨,就是从这几篇里得来的印象。一个鲜明的例子是他
上海书店出版社的这一套吴鲁芹系列装帧、排版都还不错,订价也还行,除了些许几个错别字不太完美。我在考虑要不要一口气收齐算了。
» 阅读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