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日本,我们这代人实在感情复杂。从小受的国家主义教育令人始终不忘历史的耻辱,最早接触的日本人形象是抗战题材电影上留着小胡子、愚蠢又凶残的日本军官,听到最多的日语是咬牙切齿的“八格呀路”;可是时间推移,这种单一印象受到无数信息的冲击和篡改,日本的电子产品是那么精致耐用,日本的漫画让人不忍释卷,日本的女优大胆又清纯,日本人足球居然踢得不差,电影中的日本环境优美非常干净,听说“鬼子”大多礼貌周到⋯⋯
这就好比我一直听说隔壁二狗子既下作又痴呆,因此对他鄙视加痛恨,可慢慢发现他比我强,近来也没干什么坏事,甚至还对我笑了笑,于是我愤愤地想妈的笑里藏刀的死囚徒,而前天他竟然遭了难,很惨,我忍不住很同情,可内心那个不肯认输的我却跳出来说自作自受丫根本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这么一想,汶川地震后说日本救援队是来我们地盘打探机密的流言也就好理解了,这次日本地震有人说是核试验结果的猜测也不那么匪夷所思了。
其实,日本人到底怎么样,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我没去过日本,记忆中也没跟日本人打过交道,只好向书本求教了。
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把日本的文化特征概括为“耻感文化”,对这个概念,她拿来与西方的“罪感文化”比较,作了较详细的阐释。“ 提倡建立道德的绝对标准并且依靠它发展人的良心,这种社会可以定义为‘罪感文化’”,也就是说将“善”、“信”等观念根植于人心深处,一旦行为有违这些基本原则,则内心就会产生最恶感;日本人不同,他们没有罪恶感,甚至认为人不必有罪恶感,他们也有一套强制执行的行为准则,不过他们严格遵守不是为了让内心好过,而是因为出了差错会招致他人的耻笑。所以,“真正的耻感文化依靠外部的强制力来做善行。真正的罪感文化则依靠罪恶感在内心的反映来做善行。羞耻是对别人批评的反应。一个人感到羞耻,是因为他或者被公开讥笑、排斥,或者他自己感觉被讥笑,不管是哪一种,羞耻感都是一种有效的强制力。但是,羞耻感要求有外人在场,至少要感觉到有外人在场”。
时时保持对耻辱的敏感,而不是对真善美的信仰,是日本文化区别于西方文化乃至中国文化的最主要特征。日本森严的等级制度、对天皇的绝对忠诚、强烈的家族责任感、对名誉的无比执著和对“情义”的重视,都是靠着日本人对耻辱的敏感来维系的,以上这些原则,只要他们没有遵从,就会感到深深的耻辱。因此,这其实是一种外在的、极其强烈的约束力,日本人因此显得比其它民族更加审慎、克制和不可理喻。
但是,这只是日本人的一个方面。正如作者本尼迪克特在开头所言:“日本人生性极其好斗而又非常温和;黜武而又爱美;倨傲自尊而又彬彬有礼;顽梗不化而又柔弱善变;驯服而又不愿受人摆布;忠贞而又易于叛变;勇敢而又懦怯;保守而又十分欢迎新的生活方式。他们十分介意别人对自己的行为的观感,但当别人对其劣迹毫无所知时,又会被罪恶所征服。他们的军队受到彻底的训练,却又具有反抗性。”日本人是矛盾的,直至今日仍然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谨小慎微彬彬有礼,可是他们毫不掩饰对肉欲的迷恋;他们既生产精密的高科技产品,又出产萌死人漫画;他们爱干净到有洁癖,可是他们的爱情动作片dirty程度令人咂舌;他们的作家能写出最最健康纯真的爱情,还能激进地切腹自杀⋯⋯
日本人是怎样看待这种分裂的呢?事实上,他们大概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他们的道德体系里没有“善”“恶”的对峙,没有来世的期许,也没有地狱的恫吓,他们相信每个人死后都是神,他们的文化体系早已为他们制定好了一切细枝末节的规矩,只要照章行事,就不会遭受耻辱,一切都是绝对的。就拿灵与肉的冲突来说,在西方文化里,精神是高尚的,肉体是低贱的,耽于肉欲就是“恶”,“在日本人的哲学中,肉体不是罪恶。享受可能的肉体快乐不是犯罪。精神与肉体不是宇宙中对立的两大势力,这种信条逻辑上导致一个结论,即世界并非善与恶的战场”,但这并不妨碍日本人在遵行原则的时候极度克制。
本尼迪克特把“耻感文化”与“罪感文化”的差异归结于不同的儿童培养方式,她认为日本人一生中摆脱束缚、享受自由的程度曲线呈“U”字型,也就是,童年和老年时期可以随心所欲,而成年和壮年时期则要努力修行,谨言慎行。这跟欧美乃至中国的教育方式都是相反的。正如本文开头所说,我们从小受的教育是严厉的,很多东西早早被灌输在大脑里,一旦成年有了自主意识,不可避免地要感到已有的道德体系、认知体系与“自我”的冲突和分裂。
众所周知,日本文化受中国影响很深,可是某种程度上又可以说,日本文化与中国文化差别巨大。拿日本从中国照搬的“忠”与“孝”来说, “中国人并没有把这些道德看成是无条件的。在中国,忠孝是有条件的,忠孝之上还有更高的道德,那就是‘仁’,通常被译作‘benevolence’(慈善、博爱),但它的含义几乎包罗了西方一切良好的人际关系。父母必须具有‘仁’。统治者如果不‘仁’,人民可以揭竿而起,反对他。‘仁’是忠义的先决条件”,而“忠”和“孝”移植到了日本不再讲条件,是绝对的。所以中国不断历经朝代更迭,日本的天皇却屹立不倒,虽然很多时候他只是个傀儡。
本尼迪克特写的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日本文化,半个多世纪的欧风美雨,日本人自然不免接受普世价值的改造,变得随和一些、柔软一些了。不过,把《菊与刀》中的日本国民性打个折扣来看,还是有助于理解这个跟我们比邻却又雾里看花的国度。
纸上读来的日本,还是无助于我们彻底解决对日本的疑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任何被塑造起来的单一、极端形象都值得怀疑,一个民族的特征岂是三言两语可以道尽的,不切身实地去观察一段时日不可以下断语。本尼迪克特写作《菊与刀》时虽然没有亲身去日本考察,虽然当时大战硝烟刚散,她的态度却是公允严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