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挑刺新版《红楼梦》

终于按捺不住,看了几集新版红楼梦》。如无意外不会继续往下看了,意外就是突然很多观众众口一词地说原来新红楼越到后面越精彩。

然后呢,也按捺不住要挑挑刺

对白

新版《红楼梦》的对白几乎原封不动来自《红楼梦》原文,这点让我很意外,有新《三国》在前,我已经准备好迎接暴风骤雨般的雷人对白了。

采用这种文白糅杂的对白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不符合当下的用语习惯,会造成理解上的难度,可能流失很多非红迷的观众。

但是“几乎原封不动”不表示真的原封不动,小说改编成电视剧,多少要有所增减,我发现但凡是编剧自己造出来的对白,文和白的糅合都不大自然。一时想不起例子,但就我看的三四集里有好几处,很刺耳,一下就能挑出来。

用这种对白还有一点很麻烦,就是非常考验演员的台词功底。

台词

《红楼梦》里的对话,对当时的人来说就是口语,但几百年过去了,当时的口语放现在就是书面语。新版《红楼梦》要保留原著的韵味,对白一定不用采用现在的口语,你看新《三国》里曹操开口就是“我爱死他了”之类的,简直就是恶搞。

但是这种文绉绉的台词要怎么讲才自然,甚至该怎么断句,对剧组和演员来说都是个大难题。前面一两集听着还好,到了后面就觉得演员在念稿子,像小学生朗读课文,尤其是黛玉(唉,黛玉后面再说)。更糟的是,竟然真的发生了断句错误,贾宝玉与秦钟初会,秦钟说了一句“再读书也需有二三人为伴”,大意如此,这句话正确的断法应该是“再/读书也需……”,而秦钟念成了“再读书/也需……”。这个错误说明演员和相关工作人员缺乏古文语感,台词像朗读课文也就不足为奇了。

剪辑

甄士隐抱着英莲上街看热闹,碰到一僧一道,两人要将英莲带走。新《红楼梦》使用最频繁的视觉效果出现了——快速剪辑。士隐抱着英莲站在中间,僧和道的脚下如凌波微步,两人围绕着父女俩忽闪忽现,不似神仙,倒像恶鬼。

导演李少红有忠于原著的意愿,因而不难发现,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怎么写,导演就尽量怎么拍。只是小说可以花几百字、一大段去描写一件物事,电视剧里如果镜头在一样东西上缠绵不去,谁还愿意看?就算有人看,那得拍多长?时间是个很重要的因素,小说处理它的手法和电视剧处理它的手法应该截然不同的,导演可能拍的时候按照小说的节奏来,后期剪的时候发现实在太长了,于是一些她认为无关紧要的部分采用了快速剪辑,所以无论是人、船、车,走起来都是一日千里的架势,前一秒在这,下一秒就几十米之外了。

忠于原著不是照搬原著,必须有所舍弃。这么一剪,整个电视剧显得很急躁,侯门深闺里那种慢条斯理的味儿都没有了。

旁白

旁白过多也是为大家诟病的一点。电视剧是面向大众的,《红楼梦》人物众多,情节又比较分散,因此它要照顾到那些没读过原著的观众。为了让观众更明白,电视剧采用了大量的旁白,多到简直超过演员的对白了。

其实在我看来一是导演太想把故事讲清楚了,因而罗哩罗嗦的,二是镜头语言用得不好。比如第一集用了大量旁白来讲甄士隐的背景啦性情啦之类的,看过旧版电视剧的人都知道,很好处理,就是镜头一扫,甄老先生拿着剪刀在给花草剪枝修叶。

我发现现在不管是电视剧还是电影导演,都很为观众的智商担心,他们老想着要是表达得不够清楚,观众就没法理解。新版《红楼梦》的大量旁白就是一个佐证,很多东西其实用镜头来暗示一下就好了。

还有一点就是插入,冷子兴演说荣国府那一段,楞是要插进一个个人物亮相,我看的时候不禁在想,这是电视剧呢,还是百家讲坛呢?

人物

黛玉呆。导演说谁规定林黛玉不能白白胖胖了,又说这种晶莹剔透、瓷娃娃似的女孩儿,比较容易让像宝玉这样的男孩钟情。好吧好吧,先不讨论宝玉的审美如何,也不说这黛玉是不是称得上倾国倾城,单说那表情,那台词,直接改名林呆玉好了。

黛玉初进贾府,一切要察言观色,以免失了分寸,所以饭后见到规矩跟自家的不同,少不得学着众人一一改过来。所谓察言观色,其实是眼角余光一瞟,表面上要不动声色,但新版里的林黛玉对着镜头三次回过头去看人家怎么做,这哪里是心似比干多一窍的林黛玉啊!

林黛玉伶牙俐齿、说话尖刻、爱吃醋、好使小性儿,这都是原著里明明白白的,但是如宝钗所说她是“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又爱又恨的那种娇俏。宝玉在薛姨妈那里吃酒,李奶奶上来阻拦,林黛玉一番抢白,让李奶奶自打嘴巴。新版里黛玉的那番抢白,台词像朗诵,不见尖刻,倒是让人昏昏欲睡,而且木着一张苦脸,怨毒之气冲天,哪有半分娇俏啊!

宝钗柴。大概因为新版黛玉胖的缘故,导演另选了个削瘦的演员来演薛宝钗。宝玉到梨香院去探宝钗,按照原著来的话,这时候应该给宝钗来个特写“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明明是一个丰腴、白皙的大家闺秀,可是新版宝钗不仅脸小而扁,而且貌不惊人。所以特写没有,远远的一个剪影敷衍过去了。

熙凤软。刘姥姥一进荣府,见到的王熙凤应该是不怒而威,谈笑间有震慑力,聪明有手腕。新版王熙凤威严倒是装出来了,一笑就太过,变成了谄媚。你说她对着一刘姥姥,那得是居高临下、故作姿态的笑,三分真七分假,拿捏不准味道就变了。

还有如贾母、宝玉、秦钟、夫人、袭人、晴雯,一一列下去的话一天都写不完了。总之一句话,明知不该对比,还是深叹旧版选角的英明,和演员表演的到位。

布景

新版号称耗资多少亿打造,想必花在布景上的钱也不少。会芳园里尤氏宴请贾母,镜头一拉,后面华丽丽的布景板,宏大是很宏大,我怎么看着那么奇幻呢!

其余如头饰、服装、灯光等等已经被议论得太多了。作为一个多年红迷,我只能说,这绝对不是我心目中的《红楼梦》,承受极限也就这么几集了。

或许,在这个创作处处受限的环境下,我的失望不是来自导演或演员,而是由于自己不切实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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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鬼吏们的人情味

红楼梦》第十六回,贾府里锣鼓喧天地在为刚刚“才选凤藻宫,加封贤德妃”的元春造省亲别墅,宝玉却赶到秦府去见弥留之际的秦钟

曹雪芹笔下似乎秦家最惨,短短四回的篇幅内,先后死了秦可卿,其父秦业,和弟弟秦钟。秦钟是秦家最后一支血脉,又和宝玉情谊相笃,生死离别之际,作者却支出笔脉去写前来索命的都判官和鬼吏,口吻辛辣,大大削减悲情的力度,“哀而不伤”。

文学史上最出名的判官,在我看来应该是《聊斋志异》里的陆判官,他除了给人换换器官的绝活,通身并无鬼气,我每每想到这位对书生有求必应的判官,眼前总浮现出李逵的模样来。

再看曹雪芹笔下的判官鬼吏,秦钟自然是不愿就死的,“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执法相当严明的鬼判吧!

正在这时候,宝玉来了,秦钟又求放他回去说句话,并亮了宝玉的来路:“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孙子,小名宝玉的。”

“铁面无私”的鬼判什么反应呢?“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民,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别管他阴,别管他阳,没有错了的。’”然后秦钟就被放回去和宝玉话别了。

曹公笔下的判官是不是比蒲松龄笔下的判官更懂为官之道呢?

再说鬼吏,最有趣的当属《阅微草堂笔记》中纪昀笔下的“谐鬼”:

爱堂先生言,闻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刚直,亦不怖畏,问:“君何往?”曰:“吾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摄,适同路耳。”因并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灵汩没,惟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沏,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而出,其状缥渺缤纷,烂如锦绣。学如郑、孔,文如屈、宋、班、马者,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荧荧如一灯,照映户牖。人不能见,唯鬼神见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曰:“昨过君塾,君方昼寝,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诸生诵读之声,如在浓云密雾中,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叱之。鬼大笑而去。

此鬼吏不仅谐虐有趣,而且不顾老友情面,敢说真话,倒是应了《红楼梦》里鬼判的那句“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

还有一位极具人情味的鬼吏,来自《天平广记》一一五卷的《李洽》,说的是“山人李洽,自都入京,行至灞上,逢吏持帖,云:‘追洽。’洽视帖,文字错乱,不可复识,谓吏曰:‘帖书乃以狼藉。’吏曰:‘此是阎罗王帖。’洽闻之悲泣,请吏暂还,与家人别。吏与偕行过市,见诸肆中馈馔,吏视之久。洽问:‘君欲食乎?’曰:‘然。’乃将钱一千,随其所欲即买,正得一牀。与吏食毕,甚悦,谓洽曰:‘今可速写《金光明经》,或当得免。’”李洽照办,后来果然没有死成。

看到这里,叹鬼吏知恩图报之余,不免想阴间衙门果真清贫若此,堂堂一吏,竟然一点零食都买不起?实在应该学学现时之策,如果衙门里经常组织这些鬼差们大鱼大肉,又何至于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把机密出卖了?

古人特别钟情于写鬼,笔下的判官鬼吏们,都有十足的人味,为的是借鬼喻人。听说现在有关部门规定所有出版的悬疑、侦探类小说中都不许有鬼,哪怕写得再阴森恐怖,最后谜底揭开一定得是人在捣乱,否则不让出版。不让写鬼,那判官鬼吏们就只好从文学史上消失了。为什么有人不乐意文人笔下写鬼呢?也许是因为这些判官鬼吏们太有人情味了吧,要知道现在有些人还不如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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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情人独我痴

二十岁出头初读《浮生六记》时,几乎没拍案而起怒极烧书。那沈三白自诩爱妻,外出做生意时还不是一样宿妓,回来听闻“喜儿因余不往,几寻短见”后,还洋洋得意于“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而芸娘,这个林语堂眼里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竟然为了替丈夫纳妾不成,抑郁而死。一个爱而不忠,一个顺而近愚,我等新世纪女青年看来,这是多么不靠谱的婚姻啊!

很明显,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并非我退化到了信仰丈夫要三妻四妾妻子要三从四德的地步,而是以为,对古代文学和古人,若以现下的道德标准、价值观去苛责,则古文学满眼糟粕,大可不必再读。

我们常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置换一下,也可以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爱情,一时代有一时代之婚姻。以当下的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式的婚恋准则去衡量古人,恐怕很难找出一对美满的恋人或夫妻来。间或一两个离经叛道的人物,大抵没有好下场。笼统地说,古代的男人们自小受的教育就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以忠、孝、义为行动标杆,连“利”都算端不上台面的私心,“情”更无立锥之地了。男人们眼中的女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妻,共同经营一个家庭的合作伙伴,自己主外,妻子主内,生孩子侍奉双亲料理家事是他对做妻子的基本的也几乎是全部要求,男人们对妻子也不是完全无情,但每每大义当头,最先被舍弃的总是女人,“大丈夫何患无妻”嘛;第二类是其他女人,包括他的妾,他在欢场结识的女子以及红颜知己等等,对这类女子,一般男人都视之为精神麻醉剂,妇人一向与醇酒并列,或者畏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或者当作一个嗜好,如嗜茶,嗜烟,把玩品味,津津乐道,这两种态度虽截然相反,本质上还是一样的。

反观女子,因为大的责任相对较轻,视野也相对狭窄,反而给了“情”一个发展空间。所以古往今来,总是女子痴情的多,殉情的也多。男女地位的不平等和情感诉求的不平衡,致使古代的爱情故事在我们今人看来总是男人薄情些,女人多情些。拿《红楼梦》作比的话,林黛玉自始至终心里只有贾宝玉一人,而贾宝玉呢,袭人、晴雯、金钏儿不必说,对薛宝钗、史湘云也存了一份体贴之心,连那素未谋面的傅秋芳,他不也有几分思慕?

想到这一层上,再看《浮生六记》,沈三白违抗父命,不愿休妻芸娘,致使夫妻二人颠沛流离,已算难得了,再读到芸娘去世时,沈三白写到:“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真情流露,感人泪下。

之前写“古典式初遇”,提到董小宛冒辟疆的一见钟情,有几位网友质疑,说不是董小宛倒追冒辟疆么?冒辟疆不是只爱陈圆圆一个么?如果以我们的爱情标准来衡量,那冒辟疆既不爱董小宛,也不爱陈圆圆。《影梅庵忆语》中冒辟疆写与陈圆圆定情,也是陈圆圆主动,“余此身脱樊笼,欲择人事之,终身可托者,无出君右。适见太恭人,如覆春云,如饮甘露,真得所天,子毋辞!”也就是说,我现在想找个人嫁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刚才见了你母亲之后,感觉很好,你别拒绝我!

冒辟疆是怎么回答的呢?“天下无此易易事,且严亲在兵火,我归,当弃妻子以殉。两过子,皆路梗中无聊闲步耳。子言突至,余甚讶。即果尔,亦塞耳坚谢,无徒误子。”意思很明显,我两次来见你,不过是无聊了,顺路找找乐子而已,你突然说这种话,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再说我老父在打仗,我回去了也是要去死的,不能耽误你。

陈圆圆见状就说了:“君倘不终弃,誓待君堂上昼锦旋。”既然如此,只要你不嫌弃我,就等你父亲凯旋归来再作商议吧!

冒辟疆这才同意:“若尔,当与子约。”

后来,陈圆圆被劫去,冒辟疆的想法是:“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也就是说,虽然负了陈圆圆,但也是因为自己心里为老父着急所致,没什么可遗憾的。

冒辟疆爱陈圆圆吗?我们今天常说,得不到的最好,但古人未必这么看,天涯何处无芳草,陈圆圆再美,曲子唱得再动听,也不过是红尘中一女子,没了她,自然有别人。

说到董小宛的倒追,实在不足为奇。如前文所说,冒辟疆的眼里,无论董小宛还是陈圆圆,顶多只能算红颜知己,在他的人生目标中排不上号,而在董小宛和陈圆圆看来,冒辟疆不仅是她们的情之所系,也是一个乱世中可以倚靠的将来,不倒追怎么办?

董小宛与冒辟疆的一见钟情,除了我在“古典式初遇”中引用过的张明弼《冒姬董小宛传》之外,《影梅庵忆语》里写的是:“从兔径扶姬于曲栏,与余晤。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玉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此良晤之始也,时姬年十六。”还是那句话,以当下来看,谈不上“钟情”,只能算有感觉。

《红楼梦》第五回警幻仙子评贾宝玉时说:“yin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yin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休,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yin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yin’。‘意yin’二字,惟心会而不可言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以前读到这段,总不懂何以警幻对贾宝玉评价如此之高,这次再读,算是粗通了。宝玉用情也不专,但“情”字在他那里,是排在“忠、孝、义”之前的,他的难得即在于此,所以说“千古情人独我痴”。

同是清代文学,将《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浮生六记》里的沈三白和《影梅庵忆语》中的冒辟疆横相比较,比起拿当下的爱情观去解读古文学,是不是对古人和古文学更公允客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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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美人

几年前,章小蕙在一次访谈中提及自己经常使用一款玫瑰香水,据说闻到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迷住,纷纷跑去询问她用的是什么品牌。访谈播出后,大家都很好奇,究竟这个谜一样坏女人使用了什么兵器令男人为之疯狂,答案很快揭晓,是Jo malonered rose。虽然坏女人们常常落到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境地,但仍有不少“良家”心里暗暗藏着一颗想要颠倒众生、让男人们为自己倾家荡产的梦想,那时Jo malone尚未在香港开专柜,但有什么关系,代购和网购可以帮你买到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的商品。当年Jo malone做客户分析的话,一定会发现亚洲客人的数量在猛增,呵呵,听说现在香港已经有了它的专柜。Jo malone能开拓出这一方亚洲市场,章小蕙不能不说是一大功臣。

然而拿到那支香水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意外,竟然是纯粹的、彻头彻尾的玫瑰味,既没有前味中味后味的变化莫测,也没有麝香的勾魂摄魄,单单只是那种初夏清晨在玫瑰园就可闻到的雾气笼罩、带着晨露的花香,而且留香时间也不长,几个小时之后,只得一丝若隐若现的清香绕着身体游走,不是靠很近,或用鼻子刻意捕捉的话,几乎就算消失了。

这样简单的香水,与章小蕙那高挑丰满很霸道的身材,以及关于她的种种传言实在有些不符。

八卦完毕,切入正题。

红楼梦》第八回,贾宝玉去梨香院探望薛姨妈和宝钗,闻到宝钗身上有“一阵阵凉森森甜甜的幽香”,是她吃的“冷香丸”散发出来的。在刚刚翻过的第七回里,宝钗就已经对周瑞家的讲了这味丸药的来历,是一个秃头和尚给的“海上方”,同时还给了一包异香异气的末药做引,这个“冷香丸”的制作,“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丸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罐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以花入药不算稀奇,但整味药全部用花,且全是白花,那它治的究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病呢?和尚说是从胎带来的一股热毒,发病时“也不觉什么,只不过咳嗽些,吃一丸也就罢了。”所谓胎里带来的热毒,是指妇女在怀孕期间与丈夫同房而对腹中胎儿造成的损害,我们中医讲究这个,西医是没有这个说法的。“热毒”用“冷香”来攻,可谓奇思妙想了。

但读的人不免生疑,想薛宝钗肌肤莹润体态丰韵,为人又是那么敦厚周到,曹公何以给她安排了一股“凉森森”的幽香?她身上不是理应带着一股醇厚优雅,使人如沐吹面不寒之春风的暖香才对吗?

再说林黛玉吧,第十九回“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我最喜欢的章回之一)里写贾宝玉饭后去潇湘馆串门,适逢黛玉午睡,贾宝玉和她一块躺床上闲聊,“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这香既不是带的,“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也不是“那些香饼子、香球子、香袋子的香”。读到这里,虽然黛玉不知,宝玉也不知,我们读者却知道这是“绛珠草”的香味,是林黛玉天然肌骨之香。

林黛玉瘦弱婀娜,身世飘零,在《红楼梦》里她性格多疑,嘴巴也有些不饶人。照读者如我想来,她身上才应该散发一股“冷香”,如她所住的潇湘馆里那片竹林般清肃,或者像黎戈写的线性的薄荷香。那种“闻之令人醉魂酥骨”的香气,不是更适合尤二、尤三姐妹和秦可卿这类性感尤物吗?

美人们的外形与她们身上的香味如此迥异,“闻香识美人”何以成为可能呢?其实,既然用了“闻”去识别一个美人,外形已不关紧要,内在才是根本。很多时候,如章小蕙、梦露这样有着肉弹身材的性感美人,内在也许简单到一塌糊涂,她身上很可能还留存着那些走loli路线的女孩们早已遗弃的纯真。薛宝钗看似一团和气,面面俱到,待人又付出了几许真心?林黛玉表面孱弱,为人孤高,其实对人最是掏心掏肺(后面再记),对感情也是保留最少,最豁得出去。

如此看来,美人们的香气,或者说她们迷恋的香气,比起她们的外形来,更能显示她们的内在取向,不是吗?

现在的美人们(男人女人)用香方式多多,除擦香水外,尚有香体乳可以擦在身上,气雾剂喷在头发上,清新剂喷在室内,精油香薰等等等等。

古人用香也有许多方法,其中的薰香很有意思。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中记道:“姬每与余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宫香诸品yin,沉水香俗。俗人以沉香著火上,烟扑油腻,顷刻而灭。无论香之性情未出,即著怀袖,皆带焦腥。沉香坚致而纹横者,谓之横隔沉,即四种沉香内革沉横纹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莱香,余多蓄之。每慢火隔砂,使不见烟,则阁中皆如风过迦楠,露沃蔷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间,和以肌香,梦魂俱适。”很香艳吧?

其实气味也是绝佳的记忆载体,和声音一样,而且它的储藏,往往在不经意间就完成了。每次我闻到桂花香,就想起大四那年的秋天,晚上大约十点左右,从图书馆出来,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安静的校园里,路边教学楼的灯光透过树上层层叠叠的叶子泻下来,风中有些许凉意,但很温柔。看了一天的书,疲惫又放松,突然闻到馥郁的桂花香,一阵欣喜。

如果不是那片桂花香,我可能永不会再忆起那个平凡无奇的瞬间。

 

明天回家过年了。这里给各位朋友们拜年,就不一一骚扰了。年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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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谈贾氏宗族

简单地说,宗族就是将具有血缘关系的多个家庭联系在一起、超越阶级界限并拥有内部自治权的一个组织。宗族作为历史产物,随着农业社会的远去已经基本消失了。新文化运动时期鲁迅等人所竭力批判和打倒的“宗法”,就是关于宗族内部成员权利、义务的法则。

好,枯燥的定义到此为止。还是以《红楼梦》中的宗族尤其是贾氏宗族为例来进行思考吧。

首先是宗族的构成。一般来说,宗族成员间有血缘联系,而且这个亲戚关系还不宜太远,像宁荣二府组成的贾氏宗族之所以有较强的凝聚力,是因为贾宝玉他太祖父跟贾珍的太祖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要是放到现在,贾宝玉与贾珍可能已经比较疏远了,但在宗族里这种堂兄弟关系是非常亲密的,差不多就是一家人。

但宗族成员之间血缘联系也不能过远,如贾雨村也姓贾,但他不属于贾氏宗族成员,照他讲来是“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能逐细考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其实不是不便去攀扯,而是根本攀扯不上,关系太远了。后来贾雨村得到了林如海的举荐,送林黛玉进贾府,拿了个“宗侄”名帖去拜会贾政,这是强认亲。

但是宗族又具有一定的开放性,并非一定以血缘关系为基础。刘姥姥为什么要去荣国府求亲靠友?因为她的女婿王狗儿的“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曾与凤姐之祖、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子”。也就是说,王狗儿与贾宝玉的母亲夫人及王熙凤算是同宗,为着这个缘故,刘姥姥才得以几次进荣府。至于大富大贵的王家为什么要和一个区区小京官连宗,这很简单,因为大的宗族多半持有大量的土地,与官员们打好关系,才能在方方面面获取好处。这种建立在相互利用基础上的同宗关系显然很脆弱,一旦其中一方失势,就会随之自动瓦解。

宗族有个跨阶级的特点,也就是宗族成员之间并非是按需分配,贫富皆等,而是有贫有富,有主有奴的。《红楼梦》里贾宝玉与贾璜、贾蔷、贾菌等人都是同族子弟,是亲戚,但贾宝玉显然比他们要富有尊贵得多。所以,同一宗族里,各个家庭的发展并不平衡。

一个宗族如果壮大到如贾家这样不仅人口繁盛而且还朝中有人的话,就可称得上是世家了。世家比起小的宗族来,它还有一个跨地域性的特点。《红楼梦》里的贾家就是,不仅有以宁、荣二府为中心的一块地盘,而且在原籍还有宅子,也有亲戚、仆人留守,所以贾母总是动不动就威胁儿子贾政说要回老家去。将人力和物力分散的好处就很明显了,一旦失势,族人回去还可以守着祖产过日子,以图东山再起。

宗族的最高行政长官是族长,一般由长房长孙来担任。贾府里论辈份贾赦贾政比较高,论学问品行应该算贾政最好,但族长却是不成器的贾珍,就因为他是长房长孙。如果贾府不败,贾珍之后的下一任CEO就是贾蓉,无论如何,贾府逃避不了毁在这爷俩手上的命运。

族长的权力很大,分配财物啊,教化啊,协调纠纷啊,都由他管。古代中国没有什么法律可言,也不鼓励诉讼,在宗族里,族长就是法,成员犯了错,族长甚至有生杀大权,如以前对妇女执行“浸猪笼”这种死刑,就是族长们搞的。

再说宗族成员吧。古时候的读书人都有个理想就是“光宗耀祖”,可见他们都心怀着整个宗族,而不是简单的三四口家庭成员。所以男丁的第一个任务是读书,以学识为敲门砖,敲开仕途的门,当了官,不仅可以给整个宗族增光,而且也会带来很多物质上的好处,贾宝玉被他父亲逼着读书,就是为了这个缘故。

第二个任务是娶亲,最好不是简单讨个媳妇儿,而是与别的大宗族实现联姻,这个在《红楼梦》里例子比比皆是,如贾政娶了夫人,贾琏娶了王熙凤,还有林如海娶了林黛玉的母亲贾敏等,但最突出的例子仍然是贾宝玉,他娶了薛宝钗。

第三个任务是生子,宗族的繁盛一方面有赖于少数成员的飞黄腾达,另一方面也有赖于人丁的兴旺,因此生个儿子延续香火对宗族成员来说也是一个要达到的硬性指标。林黛玉的出身也很高贵,但她为什么在父母双亡之后不得不投靠到外祖母身边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林家人丁不够兴旺,已不成其为宗族了。《红楼梦》第二回介绍她父亲林如海是这样写的:“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台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已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试想,林黛玉若有个叔叔伯伯守着她家的家业,她又何至于仰仗外祖母和舅舅生活呢?

宗族中的女子虽然不像男丁那样身负重任,有时候也会成为整个宗族的支撑和希望。贾家之所以能有短暂的中兴,全赖贾元春被选为皇妃之故。而薛家之所以举家进京,也是为了送薛宝钗来待选。所以,女孩子的婚姻,也是宗族兴盛的一枚筹码,这是她们身为家族成员的义务,反抗不得。

当然了,大的宗族也会给成员提供一些福利。首先是受教育的机会,一般的世家都设有家塾,供子弟们学习读书,《红楼梦》里这样写:“贾家之义学,离此不远,不过一里之遥,系当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肆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有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之长,专为训课子弟。”如前文所说,设立这样的义学,是为了宗族的后续发展储备人力资源。

然后是生老病死的保险。例如,Se鬼贾瑞被凤姐整病了之后,要吃人参保命,他祖父贾代儒哪消费得起这个啊,只好去荣府求夫人,夫人马上就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及至贾瑞挂了,“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一,或三两或五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可见,宗族内各家虽然贫富不等,但基本的互助是有的,生老病死婚嫁这类大事,族中有能力者,不免要出手帮帮忙。

其三是最低生活保障。刘姥姥这样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进贾府去求助,王熙凤也给了二十两,正经的宗族成员就更不容说了。如第十回闲笔提到的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小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也就是说,只要会奉承,不需怎么劳作,就能有点收入了,更别提像贾芸、贾芹这样靠在贾琏凤姐手下办事过活的子弟了。

生活在贾家这样的大家族里,难免每个人都有宗族观念,享受福利的同时也将“光宗耀祖”放在心上,连秦可卿临死叮咛凤姐的一番话,也带着浓重的宗族观念,且听她怎么说:“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强烈的宗族荣誉感,如果她公公和丈夫能这么想,贾家也就不至于那么快败落了。

再看秦可卿给凤姐支的招:“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和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之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久。”秦可卿情知贾府必败,所以她支的着都是为将来落败之后打算的,一方面是祭祀不能废止,祭祀是宗族的重要仪式,其目的是增加凝聚力,只要祭祀仪式在,就不至于树到猢狲散;另一方面是家塾,要让族中子弟有受教育的机会,一旦有成员科举入仕,则东山再起也就指日可待了。

和秦可卿相比,贾宝玉的宗族观念是不是淡薄得多?所以很多解读《红楼梦》的人称他是什么封建贵族的叛徒,也不无道理了,但从结局来看,也不妨说他是宗法制度的牺牲品。

标题加上“略谈”二字,是因为“宗族”作为农业社会的一个很重要的构成单位,它很复杂,涉及到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不是区区几千字可以道明的,即便是在《红楼梦》这部小说里,有关贾氏宗族的信息要是详加挖掘探究的话,写篇几万字的论文是不成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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