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有关萧红的一百个细节(3)

要为萧红的一生找几个关键词的话,“穷”是跑不掉的一个。

写于1935年的散文《过夜》后来收入到《桥》里,回忆她初从家里逃出,流落于哈尔滨街头的一个夜晚。寒风飒飒中萧红投奔亲戚朋友不成,“只好背转来走去。脚在下面感到有针在刺着似的痛楚。我是怎样的去羡慕那些临街的我所经过的楼房,对着每个窗子我起着愤恨。那里面一定是温暖和快乐,并且那里面一定设置着很好的眠床。一想到眠床,我就想到了我家乡那边的马房,站在马房里面不也很安逸吗!甚至于我想到了狗睡觉的地方,那一定有茅草,坐在茅草上面可以使我的脚温暖”。一个老太婆收留了她,目的却是诱她去操皮肉生意,萧红自然要走,结果被讹去了一件单衫和一双套鞋,“这次我是用夏季里穿的通孔的鞋子去接触着雪地”。

萧红是倔强的。这样的境况下,她拒绝对父亲和家庭妥协,《初冬》一文同样写于1935年,收入《桥》中,记述的是她在流浪中遇见了堂弟,他请她喝咖啡,劝她回家去,她说“那样的家我是不能回去的,我不愿意受和我站在两极端的父亲的豢养……”堂弟问她是否需要钱的时候,虽然贫寒交迫,她却答“不要”。这次相遇是她流浪中的一抹暖色,几年后仍不能忘记堂弟当时的好意,在文章结尾写道:“弟弟留给我的是深黑色的眼睛,这在我散漫与孤独的流荡人的心板上,怎能不微温了一个时刻?”

萧红最穷的时候,应该是被困哈尔滨东兴顺旅馆和之后生产的那段日子。当时她身怀六甲,未婚夫不知去向,欠下旅馆一笔巨额食宿费,萧红被扣押在旅馆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幸亏偶然认识了萧军,加上松花江决堤洪水泛滥,这才逃了出来。逃出旅馆后不久萧红临盆,萧军告贷无门,当无可当,用蛮横和强力迫使医院收下了这名产妇。孩子送了人,萧军拼着进牢房的危险,在交不出住院费的情况下终于接了萧红出院。

这一段经历,1933年萧红写成了非虚构小说《弃儿》,用“悄吟”这个笔名发表。写到被困东兴顺,洪水泛滥成灾时,她看到一只落水的小猪在挣扎,似是自况:“水的稀薄的气味在空中流荡,沉静的黄昏在空中流荡,不知谁家的小猪被丢在这里,在水中哭喊着绝望的来往的尖叫。水在它的身边一个连环跟着一个连环地转,猪被围在水的连环里,就如一头苍蝇或是一头蚊虫被绕入蜘蛛的网丝似的,越挣扎,越感觉网丝是无边际的大。小猪横卧在板排上,它只当遇了救,安静的,眼睛在放希望的光。猪眼睛流出希望的光和人们想吃猪肉的希望绞结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不可知的绳。”这已经是一篇有头有尾的小寓言。

关于那个被弃的女婴,萧红写着:“秋天的夜在寂寞地流,每个房间泻着雪白的月光,墙壁这边的地板上倒着妈妈的身体。那边的孩子在哭着妈妈,只隔一道墙壁,母子之情就永久相隔了。”萧红心中大概从来没有忘记这个没吃过母亲一口乳汁的女儿,临死还提起她。

散文集《商市街》记载的是萧红出院之后与萧军在哈尔滨共同生活的经历,他们先是住在欧罗巴旅馆,后来搬进了商市街萧军做家庭教师的人家里。这部散文集大部分的文章都围绕着饥饿、寒冷、贫穷、借钱、求职等主题在写,那是萧红那段时期生活的主旋律。其中一篇标题直接叫《饿》,饿到几乎去偷人家门上挂的列巴圈,饿到写信给原来中学的图画老师借钱;还有一篇《飞雪》是写冷,“在屋里,只要火炉生着火,我就站在炉边,或者更冷的时候,我还能坐到铁炉板上去把自己煎一煎。若没有木柈,我就披着被坐在床上,一天不离床,一夜不离床”。东北的冬天,木柈就像粮食,一刻都离不了吧?为了包子和木柈,萧红走进当铺,用一件新棉袄换来一块钱,“路旁遇见一个老叫化子,又停下来给他一个大铜板,我想我有饭吃,他也是应该吃啊!然而没有多给,只给一个大铜板,那些我自己还要用呢”!(《当铺》)

这就是萧红,自己朝不保夕,也不能不给路边的叫化子一个铜板。类似的事情后来在武汉也发生过。1938年武汉被围,端木只身入蜀,怀孕的萧红滞留在汉,朋友设法给她留了五块钱傍身,可是她豪爽地请大家吃冰,连找回的零头都送给了冰店的服务员。后来她在香港病重入院,靠的也是朋友接济,临终将《呼兰河传》的版权送给了陪护自己44天的骆宾基。

长久以来,萧红被塑造成一个命运悲惨但思想进步的女作家,反抗家庭揭露黑暗。可能正因为这样单一的斗争形象,萧红的作品和本身虽历来不乏学者研究,在读者市场却越来越边缘化了。事实上,她是一个性格多么可爱的女人,她的行文又是何等轻盈跃动,非如此,写不出《呼兰河传》。

要写尽萧红的“穷”,非得写完她半生不可,因为从她离家开始就不曾有过充裕的生活。贫穷是最能考验人性的,饥饿和寒冷交迫之下,底线都可以突破,可是萧红穷而不酸,没有妥协,没有因此愤世嫉俗,更没有堕落,凭此一点,说她软弱时大概是要三思的!

还有一个借钱的细节。应该是在1935年吧,反正是萧红跟萧军刚到上海不久,文章卖不出去,衣食都成问题。两人走投无路之际决定向素未谋面但保持着通信的鲁迅借钱,鲁迅约他们在咖啡馆见面,不仅用信封包了他们要的二十块钱,而且还准备一笔零钱,给他们搭车回去。这是两人第一次见到鲁迅。

分享: 分享到新浪微博 | 分享到腾讯微博

Tags: 萧红, 萧军, 端木蕻良, 鲁迅, 商市街

有关萧红的一百个细节(2)

1942年1月22日萧红去世后,“24日萧红遗体在跑马地背后日本人葬场火葬。25日将近黄昏葬于浅水湾,地近丽都花园海边”。(骆宾基萧红小传》)

骆宾基后来曾经写文章提到,萧红的遗愿是葬在上海,鲁迅旁。不过兵荒马乱的年月,要达成她这一愿望,实在不容易。

浅水湾风景虽美,萧红却是寂寞的。1948年聂绀弩不忘昔日好友,前往凭吊,写下了《浣溪沙·扫萧红墓》:“浅水湾头浪未平,秃柯树上鸟嘤鸣,海涯时有缕云生。欲织繁花为锦绣,已伤冻雨过清明,琴台曲老不堪听。”文辞哀切。

1956年底,香港一位名叫陈凡的先生写了一篇诗文给《人民日报》副刊,谈到萧红墓地的情形,呼吁保护,其诗如下:

年年海畔看春浓,每过孤坟息旅筇。

黑水白山乡梦渺,独柯芳草旧情空。

沧波不送归帆去,慧骨长堪积垢封?

生死场成安乐地,岂应无隙住萧红!

他文中还说:“女作家萧红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病逝香港,在兵荒马乱之中,被人草草埋葬在浅水湾头。那地方面临大海,种满了红影树,浓春红花霰发,如火如荼,绿叶浓荫,可说是一条‘花巷’。我每次到浅水湾去,总要到萧红墓那里去看看。那里自然环境虽不坏,但因当时草草埋葬,既无石碑,又乏冢阜,只有一个用水泥围筑的圆圈。过往行人,恐怕根本不知道这里长眠着我国的著名女作家。”

由于这位陈凡先生的倡议,也由于1957年浅水湾改建,萧红的墓地将遭破坏,中国作协决定将萧红墓迁往广州,葬在银河公墓。

1957年8月3日,参与墓地挖掘的作家叶灵凤当日写成一篇《萧红墓发掘始末记》,刊于《文汇报》,后收入《香港文学散步》一书中,该书没有内地版,以下引文来自网络:“泥土被拨开以后,就出现了一具直径约七八英寸的圆形黑釉瓦罐,盖子的一部分已被适才的那一锄打碎了。我们赶紧将瓦罐捧到空旷的地方,由一位熟悉墓地工作人员先取出盖子的碎片,又剔除了堕下的泥土,再将骨灰一部分取出来加以清理,我见到其中有一小块似是未燃化的牙床骨,又有一小块像是布灰。然后再小心放回去,并将盖子的碎片拼凑完整。”

从香港到广州,算不上落叶归根,萧红离她的故土,总算是近了一步。

60年代中,从北大荒返京的聂绀弩再次南下广州凭吊旧友,写下了《萧红墓上六首》。其中一首云:“千里故人聂绀弩,南来微雨吊萧红。遗容不似坟疑错,碑字大书墨尚浓。生死场慓起时懦,英雄树挺有君风。西京旧形翩翩在,侧帽单衫鬓小蓬。”真情流露,感人泪下。

不过,起初葬于浅水湾,后来迁葬于广州银河公墓的,竟然只是萧红一半的骨灰。出版于1987年的《香港文纵——内地作家南来及其文化活动》一书,其中有一篇卢玮銮的《十里山花寂寞红——萧红在香港》写道:“一直以为1957年她的骨灰迁葬广州,总算在祖国土地上落叶归根,但又怎料,那只是一半的骨灰而已,还有一半竟仍散落在香江。我说‘散落’,是一个悲观的估计,因为端木蕻良先生说当年他把一半萧红骨灰,偷偷埋在圣士提反女校校园小坡上,他还要我为他找找看。那个倚在屋兰土里旁的小校园,多年前是我天天路过的,园里小坡上,树影婆娑,也没人走动,静悄悄的恐怕比萧红的‘后花园’更岑寂,我从没想过那儿的朝东北坡上,竟也悄悄的埋着一个可怜女人的一半骨灰。几年前,园里大翻上一次,大概在修围墙,和修了一条沿坡小径。我不知道那一次翻土,会不会惊动了那坎坷的灵魂,怕只怕修筑的人发现那一尺高的好看花瓶,就会扔掉瓶中灰,当成古董卖。又或者那瓶子早已碎于锄下,骨灰已和泥土混合,永回不了呼兰河畔。我接到这份委托,实在感到为难。回到香港,几次站在圣士提反校园外,满心凄怆。我在想办法,但能不能找到这一半骨灰,那就得看天意了。”

也许端木蕻良是为了达成萧红的遗愿,所以瞒着骆宾基偷偷藏起了一半骨灰,希望有朝一日能带回上海,葬到鲁迅墓旁罢。谁能想到呢,从成年起就漂泊不定的女作家,死后竟然还在继续漂泊着。 

分享: 分享到新浪微博 | 分享到腾讯微博

Tags: 萧红, , 聂绀弩, 端木蕻良, 骆宾基, 萧红小传

有关萧红的一百个细节(1)

萧红出生于1911年,宣统三年,辛亥革命前夕。距今整整一个世纪。

作于1936年12月12日的散文《永久的憧憬和追求》,萧红在开头写道:“一九一一年,在一个小县城里边,我生在一个小地主的家里。那县城差不多就是中国的最东最北部——黑龙江省——所以一年之中,倒有四个月飘着白雪。”

但是具体出生于1911年的哪月哪日,萧红没有提及。曾经与萧红共同生活过五、六年的萧军说萧红出生于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后来又补充说是辛亥年端午、公历1911年6月2日。可是万年历显示,辛亥年端午应为公历6月1日。这就自相矛盾了。

而据与萧红有三年多婚姻的端木蕻良说,萧红的生日的确是在端午节,因当时人迷信这个日子不吉利,所以将她的生日推后三天,说成是农历五月初八。

较早从事萧红研究的学者铁峰曾就萧红的出生日期问题与萧军讨论,据说二萧在一起的几年间,萧红从来没有过过生日,所以萧红是否出生于端午节,萧军也不完全肯定。铁峰通过考证,提出了萧红出生于农历五月初六、公历6月2日的观点。不过铁峰的考证并不严密,来源也不甚可靠,而且他关于萧红的一些研究已经被证明是错误的,所以这个说法也不可信。

因屡屡的忤逆和叛逃,萧红于1931年被父亲逐出家庭,张家家谱上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载。这也是萧红出生日期成谜的一个原因。

在资料缺失的情况下,近来为萧红作传的学者要么回避她具体的出生日期,要么倾向于端午节这个说法。

骆宾基的《萧红小传》应该是关于萧红最后时光的最详尽可信的资料,里面记载萧红的逝世时间是“1月22日上午11时许”,时为1942年,也就是69年前的今天。

分享: 分享到新浪微博 | 分享到腾讯微博

Tags: 萧红, 萧军, 端木蕻良, 骆宾基, 萧红小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