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读红得趣二:“真小人”贾雨村

贾雨村是《红楼梦》中一个重要的线索人物,曹雪芹笔下着墨较多的男性之一(除宝玉外),也是全书中性格颇为饱满、复杂的一个男性形象,很值得说道说道。

贾宝玉有句名言,在《红楼梦》第二回中经冷子兴之口道出,便是那句:“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当然是小儿口中的偏激言论,男子如秦钟、蒋玉菡、柳湘莲等人,他并不嫌弃,但贾雨村在他眼里,无疑就是这种浊臭逼人的男子。第三十二回,贾宝玉被他老爹招去会客,路上偶遇林黛玉,第一次向她表白,当时他匆匆赶去要会的客,就是贾雨村。贾宝玉当时正在屋里和湘云、袭人等人闲聊,知道是贾雨村来了,万分不情愿见他,边穿靴子边抱怨,湘云劝他说:“‘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惊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却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不难看出,贾宝玉是相当地不待见贾雨村,哪怕这人曾经是林黛玉的老师。但是贾雨村之所以屡屡登门要会见贾宝玉,除了攀附之外,又的的确确是因为很欣赏这位荣国府的“混世魔王”,甚至可以说,除了林黛玉,这世上认识贾宝玉最深的,恐怕就是贾雨村了。

贾雨村在《红楼梦》第一回出场,就很不招人喜欢,曹雪芹给他的定义是“穷儒”,因家道衰微,寄居在葫芦庙中,卖字作文为生,胸中怀着“求取功名,再整基业”的雄心。他的样貌是“腰宽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简单十几个字已勾勒出一个正当壮年、精力旺盛、雄心勃勃的男子形象来,跟我们印象中佝偻腰背、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儒”相去甚远。贾雨村在甄士隐家中偶尔见到一个丫鬟回头望了他两次,因为这个丫鬟“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朗,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贾雨村便认定她对自己有意,心中暗暗将她视为红粉知己,惦记上了。这段中,脂砚斋一处批说:“古今穷酸,色心最重。”另一处又批:“今古穷酸,皆会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也就是说,向来那些尚未得志的穷小子,都有那么点自我感觉良好,想着自己虽然无权无财,但有慧眼的女子,自会看到自己的不同凡响,是会青眼相待的。我们中国有句古话“穷心未尽,色心又起”,说的就是贾雨村这种虽一时不得志,但欲望并不少,也不乏行动力的人。果然,后来贾雨村中进士,做了知府之后,便将这丫鬟娶去做了二房。

脂砚斋的评语,我觉得这个“酸”字不妥。贾雨村穷,却并不酸,他这个人人品很成问题,腾达之后,“虽才干优长,未免有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贪”、“酷”这两点,从第四回“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中不难看出,一个人为官既贪且酷,这是多么可恨的事啊!贾雨村既然为同僚上司所看不惯,又没啥背景,自然很快就下野了,风光不过短短一瞬。好不容易取中进士当了知府,谁知被人一参,就惨遭革职了,之对贾雨村个人来说简直就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而他的不酸就在于他面对挫折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自怨自艾,相反,他处理得很洒脱,把妻子儿女送回老家安插好了之后,就“担风袖月,浏览天下胜迹”去了,要说心里没有一丝怨愤,那是不可能的,但他懂得耐心等待,一旦时机成熟,马上重振旗鼓。所以我说贾雨村不酸,第一个原因是他遭遇挫折不像柳永那样自暴自弃,叹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吟低唱”,他是“达则贪***法,穷则蓄势待发”,很儒家。

说贾雨村不酸,第二个原因是他虽有些恃才,但有度,算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甚至算上得有见识,不是寻常读死书的腐儒。这就要涉及到前面说的,他对贾宝玉这个人的理解和看重了。《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谈及贾宝玉时,断言他“将来色鬼无疑了”。贾雨村忙正色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YinSe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字,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者,不能知也。”然后大讲一番道理,意思是说贾宝玉这类人秉承天地之灵气而生,但时逢太平盛世,所以上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缪不尽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富贵公侯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娼。”贾雨村说这番话时,还没有跟贾家攀附上亲戚,此时林黛玉也还没有进荣国府,所以,贾雨村这番话显然出自他的见识,而非巴结,那么他岂非第一个不把贾宝玉当未来S魔、现任劣童看待的人?贾雨村后来拜访贾府总要会见贾宝玉,难道不是出于欣赏?而且,贾雨村既有如此脱俗的见识,他却不自视为贾宝玉同类,也就是说,他很清楚自己的份量,凡人一个。

贾雨村其人,总的来说身材雄伟,精力充沛,头脑清楚,颇具才干,有韬略有见识,因为入世极深,所以也有野心有手段,他不成酷吏,更待何人?时下这样的人也不少,他们欲望很多,懂得争取,不会畏首畏尾,做了坏事更不会良心自责,叫你看着他很讨厌,但又无能为力,他生存能力很强,一时可能不如意,指不定哪天就东山再起了,这种人,如果再加上他对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不加掩饰,行事又颇洒脱不羁的话,我们一般称之为“真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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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红楼梦, 曹雪芹, 石头记, 读红得趣, 贾雨村, 贾宝玉, 冷子兴

读红得趣一:小众作者石头与出版编辑空空道人

新年了,又把《红楼梦》抽出来读读,然后发现自己虽然读得着实不少(肯定不下十遍),但多数是囫囵吞枣,而且从未做过笔记。想起不久前跟皮同学闲聊,她说很奇怪,明明是以前读过的小说,再读时竟觉得就像未曾读过一样。我想原因不外两点,一是我们年轻时候(其实现在也蛮年轻啦)读书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只追情节,读完就丢,没有多想,像牛吃草一样,到嘴里就吞,压根不知道什么味;二是有些书啊,真的要年龄稍长,有点阅历,知识上也有所积累时,才能读出味道来。

这么想,就觉得这次应该把读《红楼梦》的速度放慢,一天一回吧,细细地读,一字一句地读,再就是做做笔记,这样来一遍,应该比再囫囵吞枣一次有趣得多,所以这一系列笔记就暂时定名为“读红得趣”好了,呵呵,《红楼梦》第十五回有讲“秦鲸卿得趣馒头庵”,此趣非彼趣也。

《红楼梦》第一回先从成书因缘讲起。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段莫过于空空道人从青埂峰下过,见到石头上的字迹后,与石头的一番对话,颇有些小众图书作者与出版社编辑交涉出书事宜的意思。石上有一首偈云:“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也就是说,在江湖了飘荡了这么些年,一事无成,连个大佬都没混上,写了个自传,谁给我出版出版?

某出版社编辑空空道人看了书稿之后,质疑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古往今来做编辑都是一个道理啊,世人爱不爱看,是你的书能不能出的最大乃至唯一衡量标准,你第一不八卦(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呢题材又不宏伟,谁看啊!

新人作者石头自有道理:“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于朝代年纪哉!”这真是实情啊,我近来读了不少清代的笔记小说,体例真是如出一辙,旨归也大多在教化,有趣的很少。这是针对编辑的第一个质疑的回答。

至于第二点说他题材不够宏伟,石头同学的回答可谓一针见血:“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看适情闲文者特多。”后面又强调说:“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一时稍闲,又有贪Y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有工夫其实看那理治之书?”真是至理名言,古今类同啊!置换到当下语境,也是一样的道理,大家忙着赚钱买房供车,本来就压力很大,有空的时候又要谈谈恋爱,搞搞外遇什么的,生命本来就是无法承受之重了,谁有那心情去看你搞沉重的书啊!(立志于著书的人不可不看此段啊,最好红纸抄写三遍,贴在案头,提醒自己万万不可给读者增加思想负担,否则将自绝于人民币!)

但是,但是(一般但是后面的话都很关键),作为一个有修养有追求的未来畅销书作者,石头同学毕竟不是俗物,他的《红楼梦》也不同于当时市面上流行的各种通俗消遣类小说,石头同学对之进行了严厉的批判:“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Y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Y污秽臭,荼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说。”曹雪芹对当时流行之野史、才子佳人型小说流毒世间的不满,《红楼梦》里不止此处有直言,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中,借贾母之口,又有一番讽喻,可对看。

空空道人作为一个资深图书编辑,听了石头的这番话后,又将书稿全文看了一遍,“因见上面虽有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就是说,虽然有针砭时弊的嫌疑,但因“朝代年纪全无”,所以也不会授予dangju什么把柄,估计能顺利通过审查,所以决定出版此书。

这当然是戏说了,但细读第一回,发现曹雪芹虽然是处处自贬自抑,但对其呕心沥血之作《红楼梦》却颇为自信,屡屡提及它的不同凡响,除前面借石头之口外,稍后还借僧道二人之口再度表白:“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S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转述不同矣。”

小说在当时的文人看来,是端不上台面的狗肉,好看,但既于个人前途无益,也于家国社稷无用,属文学之末流。曹雪芹写作《红楼梦》,除了浇自己胸中块垒之外,还罕见地具有一种创作上的严肃和自觉,因此他才敢于宣称这部作品“与前人不同”。明清两朝,小说和小说家着实不少,但如《红楼梦》般流传广阔影响深远者,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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