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出头初读《浮生六记》时,几乎没拍案而起怒极烧书。那沈三白自诩爱妻,外出做生意时还不是一样宿妓,回来听闻“喜儿因余不往,几寻短见”后,还洋洋得意于“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而芸娘,这个林语堂眼里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竟然为了替丈夫纳妾不成,抑郁而死。一个爱而不忠,一个顺而近愚,我等新世纪女青年看来,这是多么不靠谱的婚姻啊!
很明显,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并非我退化到了信仰丈夫要三妻四妾妻子要三从四德的地步,而是以为,对古代文学和古人,若以现下的道德标准、价值观去苛责,则古文学满眼糟粕,大可不必再读。
我们常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置换一下,也可以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爱情,一时代有一时代之婚姻。以当下的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式的婚恋准则去衡量古人,恐怕很难找出一对美满的恋人或夫妻来。间或一两个离经叛道的人物,大抵没有好下场。笼统地说,古代的男人们自小受的教育就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以忠、孝、义为行动标杆,连“利”都算端不上台面的私心,“情”更无立锥之地了。男人们眼中的女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妻,共同经营一个家庭的合作伙伴,自己主外,妻子主内,生孩子侍奉双亲料理家事是他对做妻子的基本的也几乎是全部要求,男人们对妻子也不是完全无情,但每每大义当头,最先被舍弃的总是女人,“大丈夫何患无妻”嘛;第二类是其他女人,包括他的妾,他在欢场结识的女子以及红颜知己等等,对这类女子,一般男人都视之为精神麻醉剂,妇人一向与醇酒并列,或者畏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或者当作一个嗜好,如嗜茶,嗜烟,把玩品味,津津乐道,这两种态度虽截然相反,本质上还是一样的。
反观女子,因为大的责任相对较轻,视野也相对狭窄,反而给了“情”一个发展空间。所以古往今来,总是女子痴情的多,殉情的也多。男女地位的不平等和情感诉求的不平衡,致使古代的爱情故事在我们今人看来总是男人薄情些,女人多情些。拿《红楼梦》作比的话,林黛玉自始至终心里只有贾宝玉一人,而贾宝玉呢,袭人、晴雯、金钏儿不必说,对薛宝钗、史湘云也存了一份体贴之心,连那素未谋面的傅秋芳,他不也有几分思慕?
想到这一层上,再看《浮生六记》,沈三白违抗父命,不愿休妻芸娘,致使夫妻二人颠沛流离,已算难得了,再读到芸娘去世时,沈三白写到:“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真情流露,感人泪下。
之前写“古典式初遇”,提到董小宛与冒辟疆的一见钟情,有几位网友质疑,说不是董小宛倒追冒辟疆么?冒辟疆不是只爱陈圆圆一个么?如果以我们的爱情标准来衡量,那冒辟疆既不爱董小宛,也不爱陈圆圆。《影梅庵忆语》中冒辟疆写与陈圆圆定情,也是陈圆圆主动,“余此身脱樊笼,欲择人事之,终身可托者,无出君右。适见太恭人,如覆春云,如饮甘露,真得所天,子毋辞!”也就是说,我现在想找个人嫁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刚才见了你母亲之后,感觉很好,你别拒绝我!
冒辟疆是怎么回答的呢?“天下无此易易事,且严亲在兵火,我归,当弃妻子以殉。两过子,皆路梗中无聊闲步耳。子言突至,余甚讶。即果尔,亦塞耳坚谢,无徒误子。”意思很明显,我两次来见你,不过是无聊了,顺路找找乐子而已,你突然说这种话,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再说我老父在打仗,我回去了也是要去死的,不能耽误你。
陈圆圆见状就说了:“君倘不终弃,誓待君堂上昼锦旋。”既然如此,只要你不嫌弃我,就等你父亲凯旋归来再作商议吧!
冒辟疆这才同意:“若尔,当与子约。”
后来,陈圆圆被劫去,冒辟疆的想法是:“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也就是说,虽然负了陈圆圆,但也是因为自己心里为老父着急所致,没什么可遗憾的。
冒辟疆爱陈圆圆吗?我们今天常说,得不到的最好,但古人未必这么看,天涯何处无芳草,陈圆圆再美,曲子唱得再动听,也不过是红尘中一女子,没了她,自然有别人。
说到董小宛的倒追,实在不足为奇。如前文所说,冒辟疆的眼里,无论董小宛还是陈圆圆,顶多只能算红颜知己,在他的人生目标中排不上号,而在董小宛和陈圆圆看来,冒辟疆不仅是她们的情之所系,也是一个乱世中可以倚靠的将来,不倒追怎么办?
董小宛与冒辟疆的一见钟情,除了我在“古典式初遇”中引用过的张明弼《冒姬董小宛传》之外,《影梅庵忆语》里写的是:“从兔径扶姬于曲栏,与余晤。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玉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此良晤之始也,时姬年十六。”还是那句话,以当下来看,谈不上“钟情”,只能算有感觉。
《红楼梦》第五回警幻仙子评贾宝玉时说:“yin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yin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休,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yin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yin’。‘意yin’二字,惟心会而不可言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以前读到这段,总不懂何以警幻对贾宝玉评价如此之高,这次再读,算是粗通了。宝玉用情也不专,但“情”字在他那里,是排在“忠、孝、义”之前的,他的难得即在于此,所以说“千古情人独我痴”。
同是清代文学,将《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浮生六记》里的沈三白和《影梅庵忆语》中的冒辟疆横相比较,比起拿当下的爱情观去解读古文学,是不是对古人和古文学更公允客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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