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千古情人独我痴

二十岁出头初读《浮生六记》时,几乎没拍案而起怒极烧书。那沈三白自诩爱妻,外出做生意时还不是一样宿妓,回来听闻“喜儿因余不往,几寻短见”后,还洋洋得意于“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而芸娘,这个林语堂眼里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竟然为了替丈夫纳妾不成,抑郁而死。一个爱而不忠,一个顺而近愚,我等新世纪女青年看来,这是多么不靠谱的婚姻啊!

很明显,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并非我退化到了信仰丈夫要三妻四妾妻子要三从四德的地步,而是以为,对古代文学和古人,若以现下的道德标准、价值观去苛责,则古文学满眼糟粕,大可不必再读。

我们常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置换一下,也可以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爱情,一时代有一时代之婚姻。以当下的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式的婚恋准则去衡量古人,恐怕很难找出一对美满的恋人或夫妻来。间或一两个离经叛道的人物,大抵没有好下场。笼统地说,古代的男人们自小受的教育就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以忠、孝、义为行动标杆,连“利”都算端不上台面的私心,“情”更无立锥之地了。男人们眼中的女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妻,共同经营一个家庭的合作伙伴,自己主外,妻子主内,生孩子侍奉双亲料理家事是他对做妻子的基本的也几乎是全部要求,男人们对妻子也不是完全无情,但每每大义当头,最先被舍弃的总是女人,“大丈夫何患无妻”嘛;第二类是其他女人,包括他的妾,他在欢场结识的女子以及红颜知己等等,对这类女子,一般男人都视之为精神麻醉剂,妇人一向与醇酒并列,或者畏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或者当作一个嗜好,如嗜茶,嗜烟,把玩品味,津津乐道,这两种态度虽截然相反,本质上还是一样的。

反观女子,因为大的责任相对较轻,视野也相对狭窄,反而给了“情”一个发展空间。所以古往今来,总是女子痴情的多,殉情的也多。男女地位的不平等和情感诉求的不平衡,致使古代的爱情故事在我们今人看来总是男人薄情些,女人多情些。拿《红楼梦》作比的话,林黛玉自始至终心里只有贾宝玉一人,而贾宝玉呢,袭人、晴雯、金钏儿不必说,对薛宝钗、史湘云也存了一份体贴之心,连那素未谋面的傅秋芳,他不也有几分思慕?

想到这一层上,再看《浮生六记》,沈三白违抗父命,不愿休妻芸娘,致使夫妻二人颠沛流离,已算难得了,再读到芸娘去世时,沈三白写到:“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真情流露,感人泪下。

之前写“古典式初遇”,提到董小宛冒辟疆的一见钟情,有几位网友质疑,说不是董小宛倒追冒辟疆么?冒辟疆不是只爱陈圆圆一个么?如果以我们的爱情标准来衡量,那冒辟疆既不爱董小宛,也不爱陈圆圆。《影梅庵忆语》中冒辟疆写与陈圆圆定情,也是陈圆圆主动,“余此身脱樊笼,欲择人事之,终身可托者,无出君右。适见太恭人,如覆春云,如饮甘露,真得所天,子毋辞!”也就是说,我现在想找个人嫁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刚才见了你母亲之后,感觉很好,你别拒绝我!

冒辟疆是怎么回答的呢?“天下无此易易事,且严亲在兵火,我归,当弃妻子以殉。两过子,皆路梗中无聊闲步耳。子言突至,余甚讶。即果尔,亦塞耳坚谢,无徒误子。”意思很明显,我两次来见你,不过是无聊了,顺路找找乐子而已,你突然说这种话,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再说我老父在打仗,我回去了也是要去死的,不能耽误你。

陈圆圆见状就说了:“君倘不终弃,誓待君堂上昼锦旋。”既然如此,只要你不嫌弃我,就等你父亲凯旋归来再作商议吧!

冒辟疆这才同意:“若尔,当与子约。”

后来,陈圆圆被劫去,冒辟疆的想法是:“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也就是说,虽然负了陈圆圆,但也是因为自己心里为老父着急所致,没什么可遗憾的。

冒辟疆爱陈圆圆吗?我们今天常说,得不到的最好,但古人未必这么看,天涯何处无芳草,陈圆圆再美,曲子唱得再动听,也不过是红尘中一女子,没了她,自然有别人。

说到董小宛的倒追,实在不足为奇。如前文所说,冒辟疆的眼里,无论董小宛还是陈圆圆,顶多只能算红颜知己,在他的人生目标中排不上号,而在董小宛和陈圆圆看来,冒辟疆不仅是她们的情之所系,也是一个乱世中可以倚靠的将来,不倒追怎么办?

董小宛与冒辟疆的一见钟情,除了我在“古典式初遇”中引用过的张明弼《冒姬董小宛传》之外,《影梅庵忆语》里写的是:“从兔径扶姬于曲栏,与余晤。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玉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此良晤之始也,时姬年十六。”还是那句话,以当下来看,谈不上“钟情”,只能算有感觉。

《红楼梦》第五回警幻仙子评贾宝玉时说:“yin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yin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休,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yin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yin’。‘意yin’二字,惟心会而不可言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以前读到这段,总不懂何以警幻对贾宝玉评价如此之高,这次再读,算是粗通了。宝玉用情也不专,但“情”字在他那里,是排在“忠、孝、义”之前的,他的难得即在于此,所以说“千古情人独我痴”。

同是清代文学,将《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浮生六记》里的沈三白和《影梅庵忆语》中的冒辟疆横相比较,比起拿当下的爱情观去解读古文学,是不是对古人和古文学更公允客观些?

» 阅读全文

Tags: 红楼梦, 曹雪芹, 石头记, 读红得趣, 浮生六记, 沈三白, 影梅庵忆语, 冒辟疆, 董小宛, 陈圆圆

闻香识美人

几年前,章小蕙在一次访谈中提及自己经常使用一款玫瑰香水,据说闻到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迷住,纷纷跑去询问她用的是什么品牌。访谈播出后,大家都很好奇,究竟这个谜一样坏女人使用了什么兵器令男人为之疯狂,答案很快揭晓,是Jo malonered rose。虽然坏女人们常常落到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境地,但仍有不少“良家”心里暗暗藏着一颗想要颠倒众生、让男人们为自己倾家荡产的梦想,那时Jo malone尚未在香港开专柜,但有什么关系,代购和网购可以帮你买到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的商品。当年Jo malone做客户分析的话,一定会发现亚洲客人的数量在猛增,呵呵,听说现在香港已经有了它的专柜。Jo malone能开拓出这一方亚洲市场,章小蕙不能不说是一大功臣。

然而拿到那支香水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意外,竟然是纯粹的、彻头彻尾的玫瑰味,既没有前味中味后味的变化莫测,也没有麝香的勾魂摄魄,单单只是那种初夏清晨在玫瑰园就可闻到的雾气笼罩、带着晨露的花香,而且留香时间也不长,几个小时之后,只得一丝若隐若现的清香绕着身体游走,不是靠很近,或用鼻子刻意捕捉的话,几乎就算消失了。

这样简单的香水,与章小蕙那高挑丰满很霸道的身材,以及关于她的种种传言实在有些不符。

八卦完毕,切入正题。

红楼梦》第八回,贾宝玉去梨香院探望薛姨妈和宝钗,闻到宝钗身上有“一阵阵凉森森甜甜的幽香”,是她吃的“冷香丸”散发出来的。在刚刚翻过的第七回里,宝钗就已经对周瑞家的讲了这味丸药的来历,是一个秃头和尚给的“海上方”,同时还给了一包异香异气的末药做引,这个“冷香丸”的制作,“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丸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罐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以花入药不算稀奇,但整味药全部用花,且全是白花,那它治的究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病呢?和尚说是从胎带来的一股热毒,发病时“也不觉什么,只不过咳嗽些,吃一丸也就罢了。”所谓胎里带来的热毒,是指妇女在怀孕期间与丈夫同房而对腹中胎儿造成的损害,我们中医讲究这个,西医是没有这个说法的。“热毒”用“冷香”来攻,可谓奇思妙想了。

但读的人不免生疑,想薛宝钗肌肤莹润体态丰韵,为人又是那么敦厚周到,曹公何以给她安排了一股“凉森森”的幽香?她身上不是理应带着一股醇厚优雅,使人如沐吹面不寒之春风的暖香才对吗?

再说林黛玉吧,第十九回“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我最喜欢的章回之一)里写贾宝玉饭后去潇湘馆串门,适逢黛玉午睡,贾宝玉和她一块躺床上闲聊,“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这香既不是带的,“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也不是“那些香饼子、香球子、香袋子的香”。读到这里,虽然黛玉不知,宝玉也不知,我们读者却知道这是“绛珠草”的香味,是林黛玉天然肌骨之香。

林黛玉瘦弱婀娜,身世飘零,在《红楼梦》里她性格多疑,嘴巴也有些不饶人。照读者如我想来,她身上才应该散发一股“冷香”,如她所住的潇湘馆里那片竹林般清肃,或者像黎戈写的线性的薄荷香。那种“闻之令人醉魂酥骨”的香气,不是更适合尤二、尤三姐妹和秦可卿这类性感尤物吗?

美人们的外形与她们身上的香味如此迥异,“闻香识美人”何以成为可能呢?其实,既然用了“闻”去识别一个美人,外形已不关紧要,内在才是根本。很多时候,如章小蕙、梦露这样有着肉弹身材的性感美人,内在也许简单到一塌糊涂,她身上很可能还留存着那些走loli路线的女孩们早已遗弃的纯真。薛宝钗看似一团和气,面面俱到,待人又付出了几许真心?林黛玉表面孱弱,为人孤高,其实对人最是掏心掏肺(后面再记),对感情也是保留最少,最豁得出去。

如此看来,美人们的香气,或者说她们迷恋的香气,比起她们的外形来,更能显示她们的内在取向,不是吗?

现在的美人们(男人女人)用香方式多多,除擦香水外,尚有香体乳可以擦在身上,气雾剂喷在头发上,清新剂喷在室内,精油香薰等等等等。

古人用香也有许多方法,其中的薰香很有意思。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中记道:“姬每与余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宫香诸品yin,沉水香俗。俗人以沉香著火上,烟扑油腻,顷刻而灭。无论香之性情未出,即著怀袖,皆带焦腥。沉香坚致而纹横者,谓之横隔沉,即四种沉香内革沉横纹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莱香,余多蓄之。每慢火隔砂,使不见烟,则阁中皆如风过迦楠,露沃蔷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间,和以肌香,梦魂俱适。”很香艳吧?

其实气味也是绝佳的记忆载体,和声音一样,而且它的储藏,往往在不经意间就完成了。每次我闻到桂花香,就想起大四那年的秋天,晚上大约十点左右,从图书馆出来,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安静的校园里,路边教学楼的灯光透过树上层层叠叠的叶子泻下来,风中有些许凉意,但很温柔。看了一天的书,疲惫又放松,突然闻到馥郁的桂花香,一阵欣喜。

如果不是那片桂花香,我可能永不会再忆起那个平凡无奇的瞬间。

 

明天回家过年了。这里给各位朋友们拜年,就不一一骚扰了。年后再见!

» 阅读全文

Tags: 红楼梦, 曹雪芹, 石头记, 读红得趣, 冷香丸, 薛宝钗, 林黛玉, 章小蕙, 玫瑰, 香水

略谈贾氏宗族

简单地说,宗族就是将具有血缘关系的多个家庭联系在一起、超越阶级界限并拥有内部自治权的一个组织。宗族作为历史产物,随着农业社会的远去已经基本消失了。新文化运动时期鲁迅等人所竭力批判和打倒的“宗法”,就是关于宗族内部成员权利、义务的法则。

好,枯燥的定义到此为止。还是以《红楼梦》中的宗族尤其是贾氏宗族为例来进行思考吧。

首先是宗族的构成。一般来说,宗族成员间有血缘联系,而且这个亲戚关系还不宜太远,像宁荣二府组成的贾氏宗族之所以有较强的凝聚力,是因为贾宝玉他太祖父跟贾珍的太祖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要是放到现在,贾宝玉与贾珍可能已经比较疏远了,但在宗族里这种堂兄弟关系是非常亲密的,差不多就是一家人。

但宗族成员之间血缘联系也不能过远,如贾雨村也姓贾,但他不属于贾氏宗族成员,照他讲来是“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能逐细考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其实不是不便去攀扯,而是根本攀扯不上,关系太远了。后来贾雨村得到了林如海的举荐,送林黛玉进贾府,拿了个“宗侄”名帖去拜会贾政,这是强认亲。

但是宗族又具有一定的开放性,并非一定以血缘关系为基础。刘姥姥为什么要去荣国府求亲靠友?因为她的女婿王狗儿的“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曾与凤姐之祖、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子”。也就是说,王狗儿与贾宝玉的母亲夫人及王熙凤算是同宗,为着这个缘故,刘姥姥才得以几次进荣府。至于大富大贵的王家为什么要和一个区区小京官连宗,这很简单,因为大的宗族多半持有大量的土地,与官员们打好关系,才能在方方面面获取好处。这种建立在相互利用基础上的同宗关系显然很脆弱,一旦其中一方失势,就会随之自动瓦解。

宗族有个跨阶级的特点,也就是宗族成员之间并非是按需分配,贫富皆等,而是有贫有富,有主有奴的。《红楼梦》里贾宝玉与贾璜、贾蔷、贾菌等人都是同族子弟,是亲戚,但贾宝玉显然比他们要富有尊贵得多。所以,同一宗族里,各个家庭的发展并不平衡。

一个宗族如果壮大到如贾家这样不仅人口繁盛而且还朝中有人的话,就可称得上是世家了。世家比起小的宗族来,它还有一个跨地域性的特点。《红楼梦》里的贾家就是,不仅有以宁、荣二府为中心的一块地盘,而且在原籍还有宅子,也有亲戚、仆人留守,所以贾母总是动不动就威胁儿子贾政说要回老家去。将人力和物力分散的好处就很明显了,一旦失势,族人回去还可以守着祖产过日子,以图东山再起。

宗族的最高行政长官是族长,一般由长房长孙来担任。贾府里论辈份贾赦贾政比较高,论学问品行应该算贾政最好,但族长却是不成器的贾珍,就因为他是长房长孙。如果贾府不败,贾珍之后的下一任CEO就是贾蓉,无论如何,贾府逃避不了毁在这爷俩手上的命运。

族长的权力很大,分配财物啊,教化啊,协调纠纷啊,都由他管。古代中国没有什么法律可言,也不鼓励诉讼,在宗族里,族长就是法,成员犯了错,族长甚至有生杀大权,如以前对妇女执行“浸猪笼”这种死刑,就是族长们搞的。

再说宗族成员吧。古时候的读书人都有个理想就是“光宗耀祖”,可见他们都心怀着整个宗族,而不是简单的三四口家庭成员。所以男丁的第一个任务是读书,以学识为敲门砖,敲开仕途的门,当了官,不仅可以给整个宗族增光,而且也会带来很多物质上的好处,贾宝玉被他父亲逼着读书,就是为了这个缘故。

第二个任务是娶亲,最好不是简单讨个媳妇儿,而是与别的大宗族实现联姻,这个在《红楼梦》里例子比比皆是,如贾政娶了夫人,贾琏娶了王熙凤,还有林如海娶了林黛玉的母亲贾敏等,但最突出的例子仍然是贾宝玉,他娶了薛宝钗。

第三个任务是生子,宗族的繁盛一方面有赖于少数成员的飞黄腾达,另一方面也有赖于人丁的兴旺,因此生个儿子延续香火对宗族成员来说也是一个要达到的硬性指标。林黛玉的出身也很高贵,但她为什么在父母双亡之后不得不投靠到外祖母身边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林家人丁不够兴旺,已不成其为宗族了。《红楼梦》第二回介绍她父亲林如海是这样写的:“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台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已经五世。起初时,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远迈前代,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至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试想,林黛玉若有个叔叔伯伯守着她家的家业,她又何至于仰仗外祖母和舅舅生活呢?

宗族中的女子虽然不像男丁那样身负重任,有时候也会成为整个宗族的支撑和希望。贾家之所以能有短暂的中兴,全赖贾元春被选为皇妃之故。而薛家之所以举家进京,也是为了送薛宝钗来待选。所以,女孩子的婚姻,也是宗族兴盛的一枚筹码,这是她们身为家族成员的义务,反抗不得。

当然了,大的宗族也会给成员提供一些福利。首先是受教育的机会,一般的世家都设有家塾,供子弟们学习读书,《红楼梦》里这样写:“贾家之义学,离此不远,不过一里之遥,系当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肆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有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之长,专为训课子弟。”如前文所说,设立这样的义学,是为了宗族的后续发展储备人力资源。

然后是生老病死的保险。例如,Se鬼贾瑞被凤姐整病了之后,要吃人参保命,他祖父贾代儒哪消费得起这个啊,只好去荣府求夫人,夫人马上就命凤姐秤二两给他。及至贾瑞挂了,“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一,或三两或五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可见,宗族内各家虽然贫富不等,但基本的互助是有的,生老病死婚嫁这类大事,族中有能力者,不免要出手帮帮忙。

其三是最低生活保障。刘姥姥这样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进贾府去求助,王熙凤也给了二十两,正经的宗族成员就更不容说了。如第十回闲笔提到的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小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也就是说,只要会奉承,不需怎么劳作,就能有点收入了,更别提像贾芸、贾芹这样靠在贾琏凤姐手下办事过活的子弟了。

生活在贾家这样的大家族里,难免每个人都有宗族观念,享受福利的同时也将“光宗耀祖”放在心上,连秦可卿临死叮咛凤姐的一番话,也带着浓重的宗族观念,且听她怎么说:“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强烈的宗族荣誉感,如果她公公和丈夫能这么想,贾家也就不至于那么快败落了。

再看秦可卿给凤姐支的招:“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和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之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久。”秦可卿情知贾府必败,所以她支的着都是为将来落败之后打算的,一方面是祭祀不能废止,祭祀是宗族的重要仪式,其目的是增加凝聚力,只要祭祀仪式在,就不至于树到猢狲散;另一方面是家塾,要让族中子弟有受教育的机会,一旦有成员科举入仕,则东山再起也就指日可待了。

和秦可卿相比,贾宝玉的宗族观念是不是淡薄得多?所以很多解读《红楼梦》的人称他是什么封建贵族的叛徒,也不无道理了,但从结局来看,也不妨说他是宗法制度的牺牲品。

标题加上“略谈”二字,是因为“宗族”作为农业社会的一个很重要的构成单位,它很复杂,涉及到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不是区区几千字可以道明的,即便是在《红楼梦》这部小说里,有关贾氏宗族的信息要是详加挖掘探究的话,写篇几万字的论文是不成问题的。

» 阅读全文

Tags: 红楼梦, 曹雪芹, 石头记, 读红得趣, 宗族, 宗法, 贾宝玉, 贾珍, 贾家

读红得趣四:给美人点睛

小时候喜欢拿铅笔四处涂鸦,尤其爱画美人,现在要是找出当年的课本来随手一翻,准会看到留白处一张由左右对称的尖脸、细长高挑的眉、大得不近人情的眼以及小如米粒的嘴组合起来的脸,跟日本漫画的女主角一个模样。要是能多翻几页,会发现所有的美人脸全都是这个搭配。读高中后就不爱画了,美则美矣,却不是人形。

真正的美人不会长得这样标准,她总是这里大了点那里小了点,或者这儿肥了些,那儿又瘦了些。神奇的是,这点点不标准常常非但不会于她的姿色有损,反而会造就一种独一无二的魅力,那个不标准就好象是“画龙点睛”的“睛”,添上了,美人才能从卷轴上走下来,前提是,“睛”也要点得恰到好处,不能跟毛延寿似的存心捣乱。

红楼梦》通部几百个女子,多数是豆蔻年华的女孩,其中很多都颇具姿色,国色天香者也不乏其人,如何写出她们每个人独有的容貌和品性,令读者读到她们的名字时眼前能浮现一个稍稍具体的形象来,这是一大难题。

不妨先随手挑个反面教材吧,尤侗的《瑶宫花史小传》写花史:“年可十八九,头上百花髻,戴芙蓉冠,插瑟瑟细朵,着金缕单丝锦(左索右殳),银泥五晕罗裙,鸳鸯袜,五色云霞履,妆束雅澹,神姿艳发,顾盼妩媚,不可描画。”读完之后,对花史的衣着打扮有了一个印象,但她的脸孔却是一团模糊,究竟这“妆束雅澹,神姿艳发,顾盼妩媚”的美人长着什么样眉眼呢?尤侗说“不可描画”!说这段是反面教材不是说尤侗写得不好,而是这种写法在《红楼梦》里肯定是行不通的。

这种写法应该跟当时绘画的手法有关(我对绘画一窍不通),讲究写意,意境出来了就成,不会细致地写她什么脸型,鼻子什么形状,嘴巴是大还是小等等。至于服饰的详写,也大半是为了参与对人物身份、性情的塑造。我在一位豆瓣友邻的相册里看到吴友如绘的金陵十二钗,就是这种画法,不妨拿最典型的妙玉图来看,发式、道袍、拂尘,以及她身处的环境,都很清晰,一看便知她是金陵十二钗中的妙玉,但她背对着我们,看不到她的容貌。这种画法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自有它的妙处,但在我看来,它也有一个缺陷,就是不适于画群像。如果在这张图上再添十个女子,全部背对着我们,然后会发现,再怎么在服饰、体态上做文章,也不免有一两个会流于雷同。

 

妙玉.jpg

大小: 74.15 K
尺寸: 500 x 457
浏览: 4 次
点击打开新窗口浏览全图

《红楼梦》既然要画一幅美人群像,自然不能沿用传统笔法了。依我看,红楼梦的笔法可称之为“点睛法”,还是讲究写意的,也细写服饰,但曹雪芹给他笔下的女孩们在容貌或性情上都增添了一两处“不标准”,如此一来,黛玉与宝钗虽然都有倾国倾城之貌,但一读便知二人是环肥燕瘦,各有风韵。

《红楼梦》第三回黛玉初进贾府,众人眼中的她“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又一段自然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这几句话落实到一个词就是“瘦弱”,林黛玉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身体不好,有西子捧心之态。及至与宝玉相见,宝玉说她“眉尖若蹙”,就是眉头微微有点皱。瘦弱加愁眉,林黛玉的性格、命运便已跃然纸上了。

也是第三回,王熙凤的初次亮相在曹雪芹笔下很隆重,单是服饰描写就用了不少篇幅:“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下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鱼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穿福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罩翡翠洒花洋绉裙。”这个穿戴完全担当得起“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的赞美,曹雪芹这样写,一来是表明王熙凤的出身和她此时在荣府的地位,二来,当时的王熙凤也理当是整个荣府最具风头的女子,小姐们还太小,太太们又太老,正当年龄的李纨又守着寡,只有她是一道最艳丽的风景线。说到王熙凤的长相,曹雪芹写道:“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丹凤眼是一种很美的眼形,狭长,眼尾上扬,再配上同样上扬的“吊梢眉”,则整个眉目十分有神采,隐含英气。你看,同样写眉毛,林黛玉是“罩烟眉”,“眉间若蹙”,而王熙凤是“柳叶吊梢眉”,两相比较,足可看出王熙凤的性情要强势、粗放得多。

写王熙凤眉眼那段,脂砚斋批:“非如此眼,非如此眉,不得为熙凤,作者读过《麻衣相法》。”参照这个批注再看其余几个女子的长相:

宝钗:“肌肤莹润”,“容貌丰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可见宝钗皮肤白皙水润,身量稍稍丰腴。古人说“心宽体胖”,宝钗量大能容,因此才能出落得这样水蜜桃般饱满。

香菱:“眉心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痣”。我们现在还管眉心的痣叫作“美人痣”。

探春:“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探春眉目间也有英气。

等等等等。

至于性情嘛,《红楼梦》里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几个性格上有棱角的女子,如黛玉、湘云、探春、凤姐、晴雯等人,至于袭人、麝月这样温柔又稳妥的,虽然着墨甚多,但给人的印象较前面几位要模糊得多。

性情方面留待以后再记好了。

» 阅读全文

Tags: 红楼梦, 曹雪芹, 石头记, 读红得趣, 林黛玉, 王熙凤, 薛宝钗, 妙玉, 香菱, 探春

读红得趣三:古典式初遇

说到一见钟情,首先想到的总是董小宛冒辟疆

张明弼的《冒姬董小宛传》里写当初董小宛色艺双精,在秦淮已经很有名了,且自视甚高,曾揽镜自语道:“吾姿慧如此,即诎首庸人妇,犹当叹彩凤随鸦,况作飘花零叶乎?”意思是说我既如此美貌又聪慧,即使是给普通人做妻子,都有些辱没,更何况委身在这花街柳巷呢!可见能令董小宛看得上眼的男子,实在不多。

而冒辟疆呢,不仅家里有钱,才华过人,而且长得也很帅。张明弼说他“姿仪天出,神清彻肤,余常以诗赠之,目为东海秀影”。一个男人,又帅又多金又有才华,那他肯定不缺女人,而且,肯定会被女人们惯坏,张明弼说当时的情况是“所居凡女子见之,有不乐为贵人妇、愿为夫子妾者无数”,就是说,凡见过冒辟疆的女子,都情愿放弃贵妇的头衔,而做他的妾室。这大约是实情吧,试想,一个冒辟疆这样的年轻男子,和一个老朽无力的达官贵人,换我也会选择前者!女人们既如此追捧,结果就是“辟疆顾高自标置,每遇狭斜掷心卖眼,皆土苴视之”,这简直就跟没挨过饿的人会挑食一样,是肯定的了。

话说当年董小宛和冒辟疆一个是年华正好,一个意气风发,那年冒辟疆去赶考,他的几个同道中人如侯朝宗等人都向他盛赞董小宛;而董小宛也经常在文人啊上流社会的宴席、集会上听到冒辟疆的名字。双方都是久仰久仰了,但冒辟疆几次上门求见,都跟董小宛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一日,姬方日醉睡,闻冒子在门,其母亦慧倩,亟扶出相见于曲栏花下。主宾双玉有光,若月流于堂户。已而四目瞪视,不发一言,盖辟疆心筹,谓此入眼第一,可系红丝。而宛君则内语曰:吾静观之,得其神趣,此殆吾委心塌地处也。”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张明弼写来有些夸张,但可以肯定的是,一个艳冠秦淮,一个风神俊朗,两个都自视颇高,不轻易付出感情的人,在这一瞬间都合了对方的眼缘,空气中都是两人目光交接时碰撞出来的噼里啪啦的火花。但第一次见面就仅止于这惊鸿一瞥了,两人真正结缘,要等到三年之后了。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一见钟情”,其实只能算相互有感觉,还谈不上“钟情”,但已足够浪漫。反而那种一见面就如火如荼,非彼此誓不嫁娶的,在我看来却不真实。

红楼梦》里讲男女初遇,我印象最深的有好几对。其一是贾雨村在甄士隐家中初遇丫鬟娇杏,因对方回头望了他两眼,他就暗暗把人家惦记上了,脂砚斋批他“古今穷酸,色心最重”,呵呵,算是一个自作多情的美丽误会。

其二是王熙凤初遇贾瑞,那一段真是写尽一个无能Se鬼的丑态,听听贾瑞怎么跟凤姐说的:“也是合该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后面还有一段是:“我要到嫂子家里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见人。”曹雪芹写对话的工夫一流,单单是这两句话,贾瑞的情态、眼神、语气,已如在眼前,更有趣的是,如今的登徒子轻薄起来,用的仍然不过是这几句话。曹雪芹将贾瑞写得如此猥琐不堪,以致后来凤姐使计把他给整死了,也并不觉得凤姐可恨。

其三是红玉贾芸的初遇。合该着这俩人有缘,从长相到脾性,两人都很相似。贾芸是“俊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而红玉呢,“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好头发,挽着个(上髟下赞),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甜净”,是否很有夫妻相?至少在容貌上很般配。两个人的脾性也都颇为上进,贾芸明明比宝玉年长得多,却腆着脸认他作父亲;而红玉呢,“因他原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向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显弄显弄”。这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曹雪芹写得轻描淡写,只是说红玉“下死眼把贾芸盯了两眼”,又说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如果不是后文红玉梦见贾芸的话,叫人压根无从猜到这俩人已情根暗种,但转念一想,不论贾芸还是红玉,其实都是很现实的人,没有那么多诗情画意,但他们很聪明,有心机,两人眼神交锋时,心里已经九转十八弯了,脸面上却是风平浪静,旁人如茗烟者,怎么会看得出端倪!

《红楼梦》里最曲折的初遇,当然数贾宝玉林黛玉的那次了。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之后,已经由夫人口中得知了贾宝玉的种种劣迹,可以说是产生了一个坏印象,所以当她听说宝玉来了时,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宝玉,不知怎生个被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及至一见,却发现是个翩翩公子哥,而且当时就大吃一惊,心想:“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这是典型先抑后仰的写法,而且由林黛玉的视角,带出贾宝玉的第一次正面亮相。

随后视角一转,由贾宝玉来打量林黛玉,补写林黛玉的形容、外貌,然后贾宝玉说出了他在整部《红楼梦》中的第一句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至此读者是心领神会了,前缘已定,那个偿还眼泪的故事就要上演了。

然而《红楼梦》的脱俗之处就在于它很快就把读者从那种情调中拉了出来,脂砚斋说曹雪芹善用“曲笔”,这是的评,宝玉赠字“颦”给林黛玉后,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好,突然他劣性大发,又是摔玉又是哭喊又是闹腾,顿时把整个气氛破坏掉了,也把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给破坏掉了,完全一黄口小儿嘛!

《红楼梦》就好看在这里,简简单单的男女初遇,它能写出四种完全不同的情调来,而就是同一个场景里,也能枝蔓横生。比起董小宛和冒辟疆的一见钟情,《红楼梦》写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第一次见面多点宿命感,但孩子气得多,毕竟两个人还不谙世事嘛。

 

发现最近又有点沉溺在《红楼梦》里了,缓一缓才好,正事要紧。

» 阅读全文

Tags: 红楼梦, 曹雪芹, 石头记, 读红得趣, 贾宝玉, 林黛玉, 董小宛, 冒辟疆, 贾芸, 红玉

Total: 8Page 1 of 212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