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博尔赫斯那篇著名的短篇小说《另一个人》吗?1969年身在波士顿剑桥的老博尔赫斯在一条长椅上遇见了五十多年前坐在日内瓦罗纳河边的自己。
相似的情形发生在了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佩索阿的《惶然录》里,在序言《关于伯纳多·索阿雷斯》中,佩索阿一本正经地介绍了自己与这位索阿雷斯相识的过程,并且示意我们看到的这本《惶然录》是索阿
佩索阿,或者索阿雷斯,whatever,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生活在里斯本,在道拉多雷斯大街,是一个公司的小职员,生活中仅有V老板、M会计、B出纳等有限的几个人物,可以说单调至极,但“我一直被这种单调护佑。相同日子的乏味雷同,我不可区分的今天和昨天,使我得以开心地享乐于迷人时间的飞逝,还有眼前世间任意的流变,还有大街下面什么地方源源送来的笑浪,夜间办公室关闭时巨大的自由感,我余生岁月的无穷无尽。”正因为经历贫乏,视野狭窄,才有可能关注内在的丰富性和想像的无限可能性,才有可能为细微的变化和风景而掀起滔天的思潮,于是,在佩索阿的身上,产生了那位索阿雷斯以及无限多个他自己,就像他说的,“我是生活的舞台,有各种各样的演员登台而过,演出着不同的剧目”,这点跟博尔赫斯在《另一个人》里的说法有着惊人的共通性,老博尔赫斯对五十多年前的自己说昨天的人早已不是今天的人,所以一个老博尔赫斯才会遇见年轻的博尔赫斯。无论是在时间的某一点上,还是在一段线性的时间内,一个人不只有“一个”自己,他必然是丰富的,变幻的,矛盾的,他随时都在成为另一个。
关于自己与“另一个”,佩索阿又说:“我们全都活在如此遥远和隐名的生活里;伪装,使我们全都蒙受陌生者的命运。对于有些人来说,不管怎么样,他们与另一个存在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曾暴露;对另一些人来说,这种距离只有通过恐怖和痛苦,在一种无边的闪电照亮之下,才不时得到暴露;当然还有另外一些人,在他们那里,这种距离成了日常生活中一种痛楚的恒常。”
是否觉得像一连串的隐喻?那些与“另一个”之间的距离从未暴露的人,很幸运地(或许也是很不幸地,看您怎么想),是正常的(“正常”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词,因为与它所对应的是“不正常”一道,足够概括一个全部),“正常对于我们来说像一个家,像日常生活中的一位母亲。对伟大诗歌和崇高志向的高高群山作出一次长长的进入之后,在领略过出类拔萃和神奇莫测的险峻风光之后,最甜蜜的事情当然是品尝生活中一切温暖,返回快乐的傻笑和玩笑充斥其间的小酒店,混在这些人中间一起胡吹海喝,对我们受赐的宇宙心满意足,像他们一样冒傻气,恰如上帝把我们造就的模样”。相对而言,那些不正常的,大约是永远被放逐在野外的浪子,虽然时时领略着出类拔萃和神奇莫测的险峻风光,却永远也体会不到家和母亲的温暖。尽管我们从一部《惶然录》中得知一种单调生活所内含的无限博大和深邃,可这是不正常的,而“正常”啊,是一个虽庸常但美好,虽傻气但安全的家。
或许这就是佩索阿与索阿雷斯的不同点,佩索阿是需要正常的,虚构的索阿雷斯不需要。佩索阿的生活,就一直在成为索阿雷斯和返回佩索阿之间进行,“惶然”诞生于此?
目光停留在《惶然录》上时的状态,就像停留在一个陌生闹市的街头,涣散,无法聚焦。如佩索阿所说“一个人只能看见他已经看见的东西”,即你得先有心理预设和期待,目光才会去搜寻,很显然,《惶然录》不提供这种心理预设。
滑溜的阅读像一条河,有迹可循,偶尔的拐角或转弯只会增添刺激的愉悦,但《惶然录》是整片海域或无际的沙地,不成形状,也没有轨迹,阅读成了一场平淡无奇的冒险,你需要用力将自己溃散的注意力聚集,全身戒备,才能跟上他埋藏的隐线。而一旦你提起思绪拧成一股,聚集目光于一点时,正与佩索阿写下《惶然录》中片断的那一瞬间相似,那位索阿
这是神性降临肉身的瞬间,佩索阿通过一束阳光,而读者通过他的文字,这一瞬间,我们成为了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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