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有关萧红的一百个细节(5)

有一件小事,令萧红祖父起了芥蒂。

写于1934年的《蹲在洋车上》是萧红早期的作品,后来收入到散文集《桥》里。它记叙的也是童年往事,从萧红四五岁起,祖母每次上街都例行问问她想要些什么,萧红每次都回答要皮球,可是祖母一次也没有给她带过皮球。到了她六岁时,“我愈渐讨厌我那个皮球,那真是太小,而又太旧了;我不能喜欢黑脸皮球,我爱上邻家孩子手里那个大的;买皮球,好像我的志愿,一天比一天坚决起来”。正是由于这个坚决的志愿,小萧红离家出走,“自己出街去买皮球了”。

结果自然是皮球没有买成,反而迷路了。“我不晓得自己走了多远,只是我是在疲劳。不能再寻找那家商店;我急切地想回家,可是家也寻觅不到。我是从哪一条路来的?究竟家是在什么方向”?

就在不知所措跌倒路边的时候,一个拉车的洋车夫让她上了车,问了她家在哪里,送她回家。可是等车拉到家门口时,调皮的萧红也不老老实实坐着,而是蹲在车上,于是“洋车忽然放停,从上面我倒滚下来,不记得被跌伤没有”,可能是太紧张和心疼孙女,“祖父猛力打了拉车的,说他欺辱小孩,说他不让小孩坐车让蹲在那里。没有给他钱,从院子把他轰出去”。

善良的洋车夫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另萧红久久不能释怀,也让年幼的她初初意识到穷人和富人之间的不平等,还使她对祖父的蛮不讲理心生不满,“所以后来,无论祖父对我怎样疼爱,心里总是生着隔膜”。

当然这只是一件小事,并不影响祖孙相依为命的感情。尤其是萧红的祖母去世后,萧红更是闹着要睡到祖父的屋里去。祖父教她念《千家诗》,没有课本,只是口耳传诵,祖父念一句,她跟着念一句。“早晨念诗,晚上念诗,半夜醒了也是念诗。念了一阵,念困了再睡去”。(《呼兰河传》)

人老了,是一步步往后走的,而孩子是大踏步向前进的,彼此相伴的时间不会太长久。1920年萧红九岁时,她上学了。如此一来,跟祖父一起消耗在后花园里或者念诗的时间自然少多了。

再往后,萧红念完初小念高小,再上中学,渐渐开始脱离家庭。而年迈的祖父越来越衰弱,又抽上了大烟,病到神智不清,有一次竟然忘了三女儿已经去世好几年,让萧红写信叫三姑妈过来。

因此萧红每每放假回家,总是陪在祖父身边,到了开学时又不忍离开。“祖父睡着的时候,我就趟在他的旁边哭,好像祖父已经离开我死去似的,一面哭着一面抬头看他凹陷的嘴唇。我若死掉祖父,就死掉我一生最重要的一个人,好像他死了就把人间一切‘爱’和‘温暖’带得空空虚虚。我的心被丝线扎住或铁丝绞住了”。这一段出自1935年萧红署名“悄吟”发表在《大同报》副刊《大同俱乐部》上的文章《祖父死了的时候》,记录的是1929年祖父去世前后她内心的孤苦和绝望,当时萧红正在哈尔滨上中学。

萧红最后一次同祖父见面的情形,这篇散文里也写到了。“大门开时,我就远远注意着祖父住着的那间房子。果然祖父的面孔和胡子闪现在玻璃窗里。我跳着笑着跑进屋里。但不时高兴,只是心酸,祖父的脸色更惨淡更白了。等屋子里一个人没有时,他流着泪,他慌慌忙忙的一边用袖口擦着眼泪,一边抖动着嘴唇说:‘爷爷不行了,不知早晚⋯⋯前些日子好险没跌⋯⋯跌死。’”

死亡的羽翼从人一出生起就笼罩在头上,有时候它忽然就浓重起来,将人吞噬进它的阴影,而有的时候它只是缓缓地由淡转浓,缓慢到人甚至觉察不到它的变化,可终有一天会被它挟裹而去。

萧红的祖父张维祯已经八十一岁了,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死去,他闻得到死亡的鼻息,他想到自己要是死了,孙女就再也看不到爷爷了。

这一天不可避免地来了。萧红从赶学校回家,“这回门前吹着喇叭,幡杆挑得比房头更高,马车离家很远的时候,我已看到高高的白色幡杆了,吹鼓手们的喇叭怆凉地在悲号”,“这回祖父不坐在玻璃窗里,是睡在堂屋的板床上,没有灵魂地趟在那里”,一切都在表明,祖父是真的死了,而死亡是这世间最最不可逆转、无能为力的命运。

“祖父装进棺材去的那天早晨,正是后园里玫瑰花开放满树的时候。”想到童年的恶作剧,想到祖父满头插满玫瑰花的样子,和祖孙俩的大笑,可想而知她的痛楚是何等剜心刺骨。所以在萧红十年的写作生涯里,代表世间一切温情和美好的童年、后花园、祖父,始终萦绕在她的笔端,时而以小说时而以散文形式进行文本再现。

祖父的死带给萧红的不仅仅是悲痛,还有恐惧和绝望。这是与她年纪不相称的绝望,1929年她还只有十八岁,旁人眼里应该正是如花似苗、青春盎然的时候,她却已经开始回顾人生,感到绝望了:“我懂得的尽是些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间死了祖父,就没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间死了祖父,剩下的尽是些凶残的人了。”可能她是悲观的吧,但她的确洞见了一个事实,这世间不会再有人像祖父那样疼爱、宠溺她了。

《呼兰河传》是孩童视角,没有写到“我”长大后的事,萧红只在“尾声”里写:

“我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我还没有长到二十岁,祖父就七八十岁了。祖父一过了八十,祖父就死了。

从前那后花园的主人,而今不见了。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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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萧红, 蹲在洋车上, 呼兰河传, 祖父, 张维祯, 祖父死了的时候, 散文

有关萧红的一百个细节(4)

呼兰河传》是萧红的代表作,是一篇是散文化的长篇小说。小说前两章里作者的笔触就像电影镜头一样,缓缓在呼兰小城扫过,寒冷、泥土、灰尘、喧嚣、荒凉、愚昧、轮回、挣扎,这片土地上的常态和细节,被移动的镜头一一摄录在内。直至第三章镜头停止移动,定焦,才有了第一个进入读者视线的人物特写:“呼兰河这小城里住着我的祖父。”

萧红的祖父名张维祯,他性格温厚善良,有童心,也有些懒散好闲,青年时读过诗书,学过经营农商,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既无兴趣也无天赋,遂放弃世俗经济,安闲度日。所幸家资还算丰厚,虽屡屡入不敷出,靠着祖传的几十垧土地和房屋,收租子也能养活全家上下。

张维祯与夫人范氏共育有三女一子,可惜小儿子不幸夭折,为延续香火,夫妻二人决定过继堂弟张维岳的第三个儿子张廷举为嗣子。这嗣子便是萧红的父亲。等到张廷举长大成家生儿育女时,张维祯已是六旬老人了,如萧红在《呼兰河传》里写的:“我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儿子夭折,女儿逐一出嫁,虽然有嗣子承欢膝下,毕竟有所隔膜,可以想见孙女的降生给暮年的张维祯带来了多少安慰,驱赶了多少寂寞。祖父对萧红,不是疼爱,是溺爱了。这一点,萧红年幼时便敏感地觉察到了,“等我生来了,第一给了祖父无限的欢喜,等我长大了,祖父非常的爱我。使我觉得在这世界上,有了祖父就够了,还怕什么呢”?儿童看似不谙世事,对于谁爱她谁不爱她,谁亲切谁淡漠,却有天然的分辨能力。写作《呼兰河传》是在1938年至1940年间,距离祖父去世已经近十年,但记忆和笔锋一旦触碰童年和故乡,令萧红笃定和自豪的,还是祖父给她的爱。

后花园是祖孙的乐园,“祖父一天都在后园里边,我也跟着祖父在后园里边。祖父戴一个大草帽,我戴一个大草帽,祖父栽花,我就栽花;祖父拔草,我就拔草。当祖父下种,种小白菜的时候,我就跟在后边,把那下了种的土窝,用脚一个一个地溜平。那里会溜得准,东一脚地,西一脚地瞎闹。有的菜种不单没被土盖上,反而把菜子踢飞了”。萧红的祖父本身就是一个闲散的老顽童,对于这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孙女儿,他既不端祖父威严的架子,又不摆教训的姿态,发现她把地里的谷子都铲掉而留下了一片狗尾草时,也只是大笑一阵然后耐心地教她谷子和狗尾草的区别。

像所有被宠溺惯了的孩子一样,小萧红也免不了做一些调皮的事。“后花园中有一棵玫瑰。一到五月就开花的。一直开到六月。花朵和酱油碟那么大”。一天,萧红无聊中摘了很多玫瑰花,摘下来了用草帽兜着,却不知道拿来做什么,于是突发奇想要给祖父戴起来。祖父蹲在地上拔草,萧红正好站在他背后,往他的草帽上插花,祖父只知道萧红在弄他的草帽,却不知道一朵朵红彤彤的玫瑰插满了自己的帽子了,还兀自说:“今年春天雨水大,咱们这棵玫瑰开得这么香。二里路也怕闻得到的。”

正忙乎着插花的萧红听了这话,可乐坏了,“我笑得哆嗦起来,我几乎没有支持的能力再插上去。等我插完了,祖父还是安然的不晓得。他还照样地拔着垅上的草”。

等到祖孙俩从后园回到屋里时,“那满头红彤彤的花朵,一进来祖母就看见了。她看见什么也没说,就大笑了起来。父亲母亲也笑了起来,而以我笑得最厉害,我在炕上打着滚笑。

“祖父把帽子摘下来一看,原来那玫瑰的香并不是因为今年春天雨水大的缘故,而是那花就顶在他的头上。

“他把帽子放下,他笑了十多分钟还停不住,过一会一想起来,又笑了。”

这件事给祖孙二人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欢乐和笑声,萧红常常提醒祖父道:“爷爷⋯⋯今年春天雨水大呀⋯⋯”“一提起,祖父的笑就来了。于是我也在炕上打起滚来”。

这种祖孙之间的默契和温馨,大约所有受到过祖辈庇护和宠溺的孩童都能体会,并且成年后时常忆起这最最无私和包容的爱,以慰藉当下的彷徨无助。萧红大抵就是如此,《呼兰河传》虽是小说,是为故乡作传,但她却有意无意地在作品渗入了太多真实的细节和亲身经历的往事,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现实与回忆的距离,她显然在重温自己童年时享受过的温情,而这,泰半来自当时年近古稀的祖父。《呼兰河传》里写祖父的一章,无疑是整篇小说中最温情、色彩最柔和的部分,读过它的人,都不会忘记五月的玫瑰和祖孙俩的大笑。

如前文所述,萧红的祖父不善经营又爱好闲散,“因此常常挨骂,祖母骂他懒”。萧红自然是站在祖父一边的。祖母一骂祖父,她就拉着祖父的手往后园里去,因此祖母连她也一起骂上了,祖父和萧红是“死脑瓜骨”和“小死脑瓜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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