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今生今世,小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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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小团圆》的出版和热销,一股张爱玲热潮再次席卷华语文学市场,各种评论文章也一时间充斥着文学刊物和互联网,有的出于知名作家之手,有的来自研究张爱玲的资深专家,更多的来自“张迷”,那些热爱张爱玲及其作品的人。一时间,“张爱玲”、“小团圆”、“胡兰成”等都成为各大搜索引擎上炙手可热的词汇。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准确计算,这到底是第几轮“张爱玲热”了,也无法预计在未来将还有多少次“张爱玲热”来袭。可以肯定的是,此次《小团圆》的出版之所以引起如此广泛的关注和议论,除了张爱玲文学作品本身的魅力,也有不少人是奔着它的“自传”性质而去的,而张爱玲与胡兰成的那一段情,则更是本书最大的卖点。

【插播广告:本文节选自新书《民国风流》,是初稿,终稿有增改。该书已下厂印刷,即将上市,敬请期待哈~】

如果说一千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么,在一对恋人的眼里、记忆中和笔下,他们过往的恋情也必然会呈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形,就像电影《罗生门》所讲的那样,同一件事各人各有自己的理解和表述角度,再加上个人意志也会参与对记忆的篡改,所以张爱玲与胡兰成这段众所周知的感情在两位当事人的“回忆录”里便具有不同的调子和感情色彩,本章中我们先来看看张爱玲在《小团圆》里对这段往事持什么态度,然后再看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又是怎样写张爱玲的,两相比较,大约能得出一个有趣的结论。

额外道一句,虽然张爱玲本人和张爱玲文学遗产的执行人宋以朗先生都坚持《小团圆》是一本虚构的小说,但熟悉张爱玲生平的读者都清楚,这部小说里从人物设定到细节描写,都与现实吻合得严丝合缝,所以当作自传来读,也未尝不可。

散文《天才梦》的开头,张爱玲曾这样自道:“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认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事实上,张爱玲的天才并非只是一个梦,她的的确确就是个天才,1920年出生于上海公共租界内一栋清末仿西式住宅中的她,家世显赫非凡,祖父张佩纶是清末名臣,祖母则是洋务派领袖李鸿章的女儿。张爱玲的父亲张廷重,如绝大部分封建大家族的遗少一样,靠着祖上传下来的遗产,不务正业不思进取,缠绵于鸦片榻和花街柳巷,她的母亲黄素琼则思想较为先进,由于无法忍受丈夫纳妾和抽大烟,在张爱玲四岁那年同小姑子也就是张爱玲的姑姑一起到欧洲留学去了,后来还索性离了婚。

自幼既得不到父亲的爱护,又失去母亲的庇佑,张爱玲和弟弟是在后母的监管下长大的,她天生就心思细密敏感,又要看人眼色过活,所以比起一般儿童要早熟得多,性格里也始终有一份悲观和冷淡,说自己“乖僻”倒不是她自谦。张爱玲三岁时已能背诵唐诗,摇摇摆摆地立在一个满清遗老的藤椅前吟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就能把他感慨得眼泪直流,到七岁她就能读《红楼梦》、《三国演义》等古典名著了,同时开始尝试写小说,第一部小说是个家庭悲剧,第二部则讲一个失恋自杀的女郎,和她成年以后的创作差不多是一个路子。

张爱玲十岁这年父母离婚,她母亲在离婚协议上强调前夫必须送两个孩子进学校,接受新式教育。于是到了1931年秋天,11岁的张爱玲终于被送进了上海圣玛利亚女校就读。学校比起陈旧、幽暗、逼仄的家庭,当然要自由宽广多了,她在这里获得了一些自信心,写作才华也得到了表现的机会,1932年她在学校校刊了发表了短篇小说处女作《不幸的她》,1933年又发表了第一篇散文《迟暮》。

所以我们说张爱玲是天才,并无任何夸张成分在内。天才与一个普通的聪明人的区别,就在于天才的智慧往往局限于一个或少数领域内,并不会延伸到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而且,正因为在某一方面格外出众,其它方面比起旁人也相应地特别落后一些,现实中这样的例子并不少。张爱玲也是如此,十几岁几近乎成年时她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我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许多人尝试过教我织绒线,可是没有一个成功。在一间房里住了两年,问我电铃在哪儿我还茫然。我天天乘黄包车上医院去打针,接连三个月,仍然不认识那条路。总而言之,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这些旁人眼中轻而易举的事,在她却是克服不了的小烦恼,她为此常常自卑,叹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相比起父亲和后母居住的那所古旧阴暗老洋房,张爱玲显然更偏爱母亲和姑姑所租住的小公寓,所以母亲居留国内时她常常跑过去小住,这种不加掩饰的偏爱让她的父亲和后母很是恼火。有一次她又从母亲那里回到家中,后母不由分说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又挑唆着她父亲对她一顿拳打脚踢,父亲对她母亲的背叛早就心怀怨恨,想到连女儿也吃里爬外,因而变得格外狠心,连第二天前来说情的姑姑也受了株连,被打得进了医院。张爱玲被关了监禁,在那几个星期里,她生了严重的痢疾,差点丧命,等到渐渐好起来,可以扶着墙壁行走时,张爱玲终于在保姆何干的协助下逃跑了,逃到了她母亲家里。

离开了仆人环绕的大家庭,张爱玲在生活能力上的缺陷一下子显现出来,“我母亲给我两年的时间学习适应环境。她教我煮饭;用肥皂粉洗衣;练习行路的姿势;看人的眼色;点灯后记着拉上窗帘;照镜子研究面部神态;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我显露惊人的愚笨。我的两年计划是一个失败的试验。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亲的沉痛警告没有给我任何影响”。美丽又新潮的母亲一直是张爱玲的偶像,有一个时期张爱玲的梦想是:“中学毕业后到英国去读大学……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显然这个梦想是以她母亲为蓝本的,她一直渴望得到母亲的爱,但从《小团圆》中我们不难看出,母亲对这个相貌平庸、资质蠢笨女儿并不热心,常年自由自在的生活又使她不很适应母亲这个角色,所以,张爱玲从她最崇拜和热爱的母亲那里得到的不是母爱,不是温暖,而是自卑和自厌。

更糟糕的是,自她逃出了张公馆之后,父亲便有了借口不再供给她教育费用,母亲的经济状况也不好,花在她身上的钱,只能是有限的一点,于是母亲给了她两条路自己去选:要么嫁人,用钱打扮自己;要么用钱来读书。张爱玲选择了后者。

逃离了父亲辖制范围的张爱玲,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她依然敏感:“看得出我母亲是为我牺牲了许多,而且一直在怀疑着我是否值得这些牺牲。我也怀疑着。常常我一个人在公寓的屋顶阳台上转来转去,西班牙式的白墙在蓝天上割出断然的条和块。仰脸向当头的烈日,我觉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着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于过度的自夸与自鄙。这时候,母亲的家不复是柔和的了。”可以想见她心中极度的孤独和无助,并非出于无病呻吟的自怜自伤,而是实实在在自卑和缺乏安全感。

幸好她以远东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英国的伦敦大学,多多少少又找回点自信。看,这就是天才,也许削不好一个苹果,却能在属于她的领域拔得头筹。不过这位天才的运气实在很有些欠缺。1938年因为战事激烈,她无法前往伦敦大学就读,只好在次年,也就是1939年改入香港大学;在香港发奋读了三年书,一人独享港大文科的两个奖学金,本来指望毕业后能再去英国,往牛津大学读博士,谁知碰上珍珠港事变,香港沦陷,学校停办,只能未毕业就和同学炎樱结伴回到上海,与姑姑合住,并开始卖文谋生。

1942年的上海早已是被日军占领的一座“孤岛”,但是它却为张爱玲的横空出世、迅速窜红提供了一块最适宜的土壤。19435月、6月,《紫罗兰》杂志连续推出了张爱玲《沉香屑 第一炉香》和《沉香屑 第二炉香》,随后《万象》、《杂志》等刊物上接连刊登了她的《心经》、《倾城之恋》、《琉璃瓦》、《金锁记》等等一系列小说。只用了短短几个月,张爱玲就占据了上海文坛的几大要津,可以说是一夜成名。

除了一枝生花妙笔,张爱玲的身上还有许多吸引眼球的地方,她的出身,她的童年经历,她的特立独行和她的嗜衣成癖等等,都使得这个初出茅庐的女作家得到了女明星般的待遇,报章杂志想追访她,街头巷尾在谈论她,名流富人要结识她,张爱玲在沦陷的上海红透了。

关于张爱玲的嗜衣,她曾在《对照记》里回忆道:“有一个时期在继母统治下生活着,拣她穿剩的衣服穿,永远不能忘记一件暗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着,都像浑身生了冻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是那样地憎恶与羞耻。”成名、挣钱后大约是出于补偿心理,她狂热于各种花色、材质的衣裳面料,敢于尝试各种时新甚至惊世骇俗的款式,据说她曾经穿了一条自己设计的裙子去印刷厂看书样,竟引得所有工人停工看她,可见多大胆。为替自己的嗜衣辩护,张爱玲还特意写过一篇《更衣记》,大讲关于衣服的大道理:“文明社会的集团生活里,必要的压抑有许多种,似乎小节上应当放纵些,作为补偿。有这么一种议论,说男性如果对于衣着感到兴趣些,也许他们会安分一些,不至于千方百计争取社会的注意和赞美,为了造就一己的声望,不惜祸国殃民。”话虽然说得有些牵强,不过美丽的衣服倒是真能给她悲凉的心境带来些许亮色。

胡兰成就是在张爱玲最红的时候走进她的世界的。《小团圆》全书翻过一半时,男主角才迟迟登场,胡兰成——《小团圆》里他叫邵之雍——写了一篇表扬张爱玲文章的书评,文笔着实不错,很得张爱玲的好感。后来他到了上海,硬是向编辑要了她的地址,上门来看她。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穿着旧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国语说得有点像湖南话。像个职业志士”,张爱玲向来眼光毒辣,一眼就能瞧进人内心最阴暗的地方,她应该是第一眼就看穿他了。

此后胡兰成天天来拜访,两个人在客厅里聊天聊很久,渐渐张爱玲对他动心了,《小团圆》里的一段描写虽然未必是真,但颇能说明当时她的柔情:“她永远看见他的半侧面,背着亮坐在斜对面的沙发椅上,瘦削的面颊,眼窝里略有些憔悴的阴影,弓形的嘴唇,边上有棱。沉默了下来的时候,用手去捻沙发椅扶手上的一根毛呢线头,带着一丝微笑,目光下视,像捧着一满杯的水,小心不泼出来。”对人的面孔和小动作这样留心观察,固然是出于作家的本能,但一个女子这样留心捕捉一个男子的一丝微笑,足可说明她已经爱上他了。

也许读者心中会有疑惑,不是说她一眼就看穿他了吗,那胡兰成究竟哪里值得张爱玲爱呢?不错,他年纪比她大14岁,有妻有妾,还是汪政府官员,说穿了,就是汉奸。这样一个男人,凭什么令一个正值大好年华又在文坛正当红的年轻女作家将身心交付呢?其实,爱情之所以为爱情,就在于它没什么道理可讲,也不是把各种客观条件加减乘除就能推算出来的,往往只是某一瞬的怦然心动,一颗爱的种子就破土发芽了。若等到一切都权衡计算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爱,那就没有古往今来那么多惊心动魄、精彩各异的爱情故事了。张爱玲在《小团圆》里也说:“她崇拜他,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等于走过的时候送一束花,像中世纪欧洲流行的恋爱一样绝望,往往是骑士与主公的夫人之间的,形式化得连主公都不干涉。她一直觉得只有无目的的爱才是真的。”张爱玲写小说一贯是冷静理性的,但在爱上,仍然一副小女人的浪漫心肠。更何况,胡兰成是有魅力的,由他一生从不缺少爱情和艳遇我们便可推知,当时三十多岁的他成熟却不世故,懂得取悦女人,又很有学识,面对着张爱玲,他有誓在必得的信心。

原本是胡兰成主动寻访张爱玲的,一来二去,倒是张爱玲这边先投降了。她连“他走后一烟灰盘的烟蒂”都拣起来,收集在一只旧信封里;她将自己一张极珍贵的照片送他,只因他说喜欢。不过当时张爱玲的爱还没有深到一定的程度,还保留着一份理智,胡兰成结过婚的,况且是汉奸,一旦抗战胜利,他势必要逃亡,所以她也清楚“我们根本没有前途”。而胡兰成大约也并没有离婚的意思,他每个月来一趟上海,约莫住上八天十天的,天天一早到张爱玲的公寓报到,一呆就是一整天,其余的日子他住在南京,那里有他的年轻美貌小妾应英娣,她曾是秦淮河的歌女,跟他在一起时才十五、六岁。

又一次见面,聊天时讲起张爱玲对稿费的斤斤计较,她便告诉他,想多赚点钱,把当年母亲供她读书的钱还了。不想下一次胡兰成从南京到上海时,便拎了一箱子钞票给张爱玲,那是一大笔钱,他出手很大方。张爱玲应该是有些感动的,当年她父亲不肯出学费,母亲也嫌她累赘,都不肯为她花钱,而这个人只听了自己的一句话,就提了一大笔钱来给她。他们因此更亲密了,她有了跟这个人长远下去的念头,给他的信里说:“我还是担心我们将来怎么办。”除掉这一次,张爱玲从未提过要胡兰成离婚。

他们相恋之事渐渐宣扬了出去,胡兰成很乐意让别人知道张爱玲是他的女人,他给朋友的信里炫耀似的宣称自己和张爱玲恋爱了。于是南京的应英娣也知道了,她年轻,又向来受宠,听到消息后怒不可遏,据曾经和胡兰成共事过的张润三回忆,她还跑到上海张爱玲的住处去大闹了一通。不久后,应英娣主动提出了离婚,其实她与胡兰成本来也没有结过婚,他当时还有一太太全慧文,他给了应英娣一笔钱,两个人就这样分了。在《小团圆》里,他还在两份报纸上并排登了两则离婚启示,即与过去的一妻一妾同时脱离关系,张爱玲看来觉得非常可笑,但他“把报纸向一只镜面乌漆书根矮几上一丢,在沙发椅上坐下来,虽然带笑,脸色很凄楚”,显然他有些怪她,怪她害他离了婚,他这样的人,喜新不厌旧,巴不得都抓在手里才好。

既然胡兰成离了婚,便与张爱玲结婚,但时局混乱,也就没有大操大办,只写了一纸婚书:“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结了婚仍跟没结一样,两个人并不一起生活,张爱玲还是住在她上海的公寓里,“职业志士”胡兰成照例东奔西走。

到了1945年春天时,距离认识张爱玲不过一年有余,胡兰成又在武汉爱上了汉阳医院17岁的小护士周训德,并且写给张爱玲的信中从不避讳这一点。读信的张爱玲无奈,因为她“渐渐感觉到他这方面的精神生活对于他多重要,他是这么个人,有什么办法?如果真爱一个人,能砍掉他一个枝干”?哪个妻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一心只爱自己呢,只是张爱玲知道中国自古以来的男子,他们的观念里是没有忠贞二字的,胡兰成也是这么一个人,所以即便他当面提起护士小周,她也不打探不吃醋。

这年815日,日本投降。胡兰成是汉奸,势必要逃难了,他逃到浙江诸暨,隐藏到了已故高中同学的斯颂德家里。即便是在这样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里,胡兰成也没有改掉他风流成性的毛病,不久他就和比她大两岁的范秀美好上了,范秀美是斯颂德生前的小妾,一个年轻寡妇。

对于胡兰成这桩新的风流韵事,起初张爱玲并不知情,她一心以为情敌只有那个护士小周,她感到痛苦极了,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忍受,于是巴巴地从上海跑到温州去探视胡兰成,希望他做出选择,到了才发现他又有了新人范秀美,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看见一个淡白的静静窥伺的脸,很俊秀,依傍着一个女眷坐在一边,中等身材,朴素的旗袍上穿件深色绒线衫,没烫头发,大概总有三十几岁,但看上去年青得多”,张爱玲一看到这个女人,便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怪他在危难中抓住一切抓得住的,但是在顺境中也已经这样——也许还更甚——这一念根本不能想,只觉得心往下沉,又有点感到滑稽”。可以说,这次的温州之行,张爱玲已经开始死心了,这个男人是永远不会甘心只守着她一个的,而她也并非自己想像的那么大方。当她要他选择时,他竟不肯,还振振有词道:“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

张爱玲在温州逗留了二十余日,临走时她跟胡兰成说:“你到底是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够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回上海后张爱玲就很少与胡兰成通信了,有一次他冒险到上海,在她那里住了一夜,仍然津津乐道小周和范秀美。当晚两个人分房而居,次日临行前,她把当初他给的那些钱悉数奉还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19476月,张爱玲写了一封分手信给胡兰成:“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的了。这次的决心,是我经过一年半长时间考虑的。……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随信她还附上了自己的一笔稿费。

胡兰成想挽回,不仅继续给张爱玲写信,还给她的好朋友炎樱写,但张爱玲只是“像是收到死了的人的信,心里非常难受”,此外并没有给他任何回音。这段“倾城之恋”到此也就走到尽头,而张爱玲是真的从此“萎谢”了,她一生最美、创作才华最盛的时代,也随着恋情的结束而告终了。

通观整部《小团圆》,其实写胡兰成的篇幅并不算多。张爱玲对这段往事的态度是客观冷静的,她不讳言自己曾经很爱过这个男人,甚至爱到不堪,但她不会提及辛酸往事就自怜自伤,更不曾提起旧情人就仍然一往情深的语气。可见她为了他,受伤很深,好起来之后,那些深情就像前世的云烟一样,散得无影无踪了。

那么晚年的胡兰成对于他一生众多女人中的张爱玲,又是什么想法呢?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一开头就写:“我只觉得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那时看在《天地》月刊上看到了张爱玲的小说《封锁》,“我才看得一二节,不觉身体坐直起来,细细地把它读完一遍又读一遍”,先是文字惊艳,于是写信给苏青去问张爱玲是何人,苏青大约猜到他的意图,只回答是女子。下一期的《天地》到手时,上面又有张爱玲的一篇文章,而且还登了她的一张照片,胡兰成这才确信她真的是女子,有些心存向往了。这段缘起,与张爱玲在《小团圆》里的描述,倒是相符。

不过初次见面,胡兰成笔下便与张爱玲笔下有些出入了。他一到上海就去找苏青,问张爱玲的地址,苏青则如实相告张爱玲是不见人的,但迟疑一下给是把地址写给他了。胡兰成按地址去登门拜访,没有见到,就从门洞里塞了一张纸条进去,留了自己的电话。次日张爱玲就打了电话来,要到胡兰成在上海美丽园的家中拜访。到底第一次见面是在美丽园胡家,还是静安寺路的张爱玲公寓,已经不可考了,在《小团圆》里张爱玲亦提到她对胡兰成的那篇评论她的文章有好感,亲自登门拜访也是可能的。

胡兰成写第一眼见到的张爱玲,“进来客厅里,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怜相,待说她是个女学生,又连女学生的成熟亦没有。我甚至怕她生活贫寒,心里想战时文化人原来苦,但她又不能使我当她是个作家”,一句话,就是与他想像中的年轻女作家形象相去甚远,但他仍然是打定要与她发生些什么的,大约这第一次见面两人有些生疏和客气,没什么进展,所以临别送她到弄堂口,两个人肩并肩走着,他突然对她说:“你的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意思是说两个人在身高上不太和谐,暗示了张爱玲他心里的想法。胡兰成对自己的这句话很满意,“只这一声就把两人说得这样近,张爱玲很诧异,几乎要起反感了,但是真的非常好”。

第二次见面是胡兰成去访张爱玲,“她房里竟是华贵到使我不安,那陈设和家具原简单,亦不见得很值钱,但竟是无价的,一种现代的新鲜明亮断乎是带刺激性”,置换到我们当下的语境中,就是夸张爱玲的公寓装饰得很有小资情调。这是当然的,张爱玲出身不凡,母亲和姑姑都是留过学的新潮女士,她本人又是一个极爱美的人,故而审美情趣与旧式文人胡兰成是大相径庭的,这令他感到新鲜又刺激,而这次见到的张爱玲“穿宝蓝绸袄裤,戴了嫩黄边框的眼镜,越显得脸儿像月亮”,胡兰成有点自卑了,自比娶了孙尚香的刘备,“三国时东京最繁华,刘备到夫人房里竟然胆怯,张爱玲房里亦像这样的有兵气”。

但胡兰成仍然时时登门拜访,一坐就坐很久,在他的回忆里,“才去看了她三四回”,张爱玲就爱上了他,她“忽然很烦恼,而且凄凉。女子一爱了人,是会有这种委屈的”,送给他的那张照片背后,写了这样一行字:“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胡兰成大约因为这样被张爱玲爱着而很得意,所以竟将这段话一直牢记着,老了还不忘拿出来展览一番。张爱玲的《小团圆》里也不讳言很快就爱上了胡兰成,并且送了照片给他,但就没有这行字,她的文章里,从来少有这样煽情的字句。

在《今生今世》讲到张爱玲的这一节《民国女子》里,胡兰成张口闭口即是爱玲喜欢什么爱玲不喜欢什么,爱玲从来怎样又从来不怎样,好像他是天底下最懂她的那个人,事实上这常常只是他一厢情愿,他其实不懂张爱玲心里怎么想,或者说,他假装不懂,因此更有理由放荡形骸,如这段:“我已有妻室,她并不在意。再或我有许多女友,乃至挟妓游玩,她亦不会吃醋。她倒是愿意世上的女子都欢喜我。”果真如此吗?对照前面提到的《小团圆》我们知道张爱玲其实不是不在意,她只是慢慢意识到了到处留情是他改不了的本性,因为爱他的缘故,才没有去约束他罢了。

这样的例子并不少,如他引用张爱玲有一次写的信:“我想过,你将来就只是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了。”这句话,任谁都看得出是一句反语了,但胡兰成得出的结论是,张爱玲到底不是个会缠绵悱恻的人。还有如:“我们两人都少曾想到要结婚。但英娣竟与我离异,我们才亦结婚了。”其实,没想过要结婚的只是胡兰成,他家中已有一妻一妾,在上海又有了张爱玲这个女朋友,不结婚对他最省事,坐拥三美,何乐不为?张爱玲其实还是想过将来的,只是胡兰成既不提离婚,她又怎好说自己想结婚呢?张爱玲对人情一向看得通透,别人不给的,她也不强要,连父母之爱都是如此,何况男女之情?不知胡兰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也可能为洗脱自己的风流和背叛,到晚年出书时索性一股脑都推在张爱玲头上,只说她不介意,显得高山流水,绝尘脱俗。

胡兰成的一本《今生今世》,写张爱玲的篇幅也并不算多,他一生共有过八个女人,露水姻缘还不算在内,张爱玲不过是他人生众多精彩篇章中的一章而已。但讲到张爱玲的这一节里,他略去了他同时与小周、范秀美的恋情,以及最后两个人的分道扬镳,也没有写他们曾经起过冲突,从头到尾只是沉浸在对过去的怀念中,叹息着那时的张爱玲多么艳多么好,张爱玲给他的影响多么大,他们的感情又是多么深!这段其实不堪的往事在胡兰成的笔下成了一场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完美恋情,与张爱玲的冷静、客观、翔实相比,胡兰成对材料的取舍极好地体现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原则,只保留于自己有利的部分,不好的全部就当作是选择性失忆了。写作《民国女子》的胡兰成站在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从头到尾地把张爱玲夸赞到天上有地下无,像展示一件自己平生最得意的战利品。

值得一提的后话是,大约是在1955年,胡兰成已经到了日本,并与上海流氓大亨吴四宝的遗孀佘爱珍结了婚,他得知张爱玲到了香港,就托人寻访,没有遇到。1957年底,胡兰成收到一张美国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是张爱玲的字迹:“手边若有《战难和亦不易》、《文明与传统》等书(《山河岁月》除外,能否暂借数月作参考?”此外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署名。胡兰成以为张爱玲还是很欣赏自己的才华,又以为旧情可以复燃,当下就按明信片上的地址回了信,寄上书和照片。等到1958年年底《今生今世》上卷出版时,他就又寄了一本给张爱玲,并且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没想到却得到了这样的回音:“兰成: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你的旧著作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爱玲”

这是张爱玲最后一次写信给胡兰成,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系。那些前尘往事,倒像是当初她那篇令他感到惊艳的《封锁》里所写:“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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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张爱玲, 胡兰成, 今生今世, 小团圆, 民国, 民国风流

谋生和谋爱

 关于《倾城之恋》,几年前写过一篇《胡琴奏舞曲》,那时啃理论起劲,简直是拿了放大镜在张爱玲的一本《传奇》里翻找现代性、殖民文化、遗老遗少、中西碰撞等大命题。现在读与写都离学术越来越远,终于可以无知无畏地放言,这些不过是小说的边角料,最多是历史对文本无意却必然的渗透,绝非作者当时已有先见之明,要给后世的研究者提供一块文字化石,专注于此固然有少许professional姿态,也可能在汗牛充栋的评论文章中得出一点新奇但本质上偏颇乃至牵强的观点,其实作为一个读者,如此解读却是舍本逐末,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说到底,薄薄一本《传奇》里十篇小说,左不过是些男男女女、生死爱欲,再往深处讲,也就是人性的幽微和折转。然而人性也还是一个太大太宽的范畴,但凡写人的小说,多多少少总要与人性发生关系。鲁迅笔下的“国民性”莫非不是人性?然而阿Q与曹七巧的差别岂止天壤?《传奇》的格局并不大(这是好多人诟病张爱玲的一个有力武器),兜兜转转都在男女情事上,说不尽道不完。

闲话少叙,说回《倾城之恋》吧。

开篇就是一个丧讯,白流苏的前夫得肺炎死了,七八年前离婚后,白流苏就一直住在娘家。此时她的哥哥们都劝她去给前夫奔丧,然后终身守寡,设法过继个侄子当儿子养,因为“他家是个大族,就是拨你看守祠堂,也饿不死你母子”。这已是摆明了嫌弃她在娘家白吃白住,白流苏要真回了前夫家,那就是另一个曹七巧了,被黄金枷锁铐得动弹不得,再用它去劈杀几个身边的人,拉着一起下地狱。

但白流苏不是曹七巧,她“实在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有决断,有口才,柔弱的部分只是她的教养与阅历”(张爱玲《关于<倾城之恋>的老实话》),被逼上绝路、冷了心肠的她不是选择妥协求稳,反而决定要搏一搏了。她一介女流,“没念过两年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拿什么去搏?太太劝她再嫁,她说“那怕不行,我这一辈子早完了”,这不是谦辞或矜持,她在娘家闲了七八年,没有出去交际的机会,也没人张罗给她介绍对象。太太一番话一针见血:“这句话,只有有钱的人,不愁吃,不愁穿,才有资格说。没钱的人,要完也完不了哇!你就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化个缘罢,也还是尘缘——离不了人!”这段话其实也是张爱玲自己的意思,她就说过“极端的病态与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时代是这么沉重,不容易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这些年来,人类到底也这么生活了下来,可见疯狂是疯狂,还是有分寸”(出处同上)。说得再明白些,饭都吃不上的情况下,你想玩完,想决绝、想大彻大悟?没门!

以白流苏二十八岁、离过婚的条件,她想再嫁,着实没什么可挑的,幸而她还算美。张爱玲写她的外貌,像是时光浸润透了的玉,精致——“她那一类的较小的身躯是最不显老的一种,永远是纤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脸,从前是白得像磁,现在由磁变为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上颌起初是圆的,近年来渐渐的尖了,越显得那小小的脸,小得可爱。脸庞原是相当的窄,可是眉心很宽。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你能感到作者的笔触都是轻飘飘的,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了她。

不过,你别把女子娇柔的表象看成她易碎内心的外在流露,白流苏第一个漂亮反击战就打得白家人不敢再小瞧她,小小的手段就令本该和妹妹相亲的黄金王老五范柳原冷落主角,和她跳了一场又一场舞。流苏心里明镜似的,“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点贱”。说张爱玲毒舌的,多半也是女人吧,她不仅看透了女人,还骂出声来了,由不得你不恨她。

白流苏对范柳原的第一印象是什么?“范柳原真心喜欢她么?那倒也不见得。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也不相信。她看得出他是对女人说惯了慌的,她不能不当心——她是个六亲无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这个外表柔弱的女人内心固若金汤,她下半辈子的衣食荣辱都寄托在再嫁这唯一的出路上,不能不审慎再审慎,更何况她不是没领教过男人的人,那个死了的前夫和家里不成器的哥哥都是活生生的教材,她对着范柳原这样的风月老手,可以说是洞若观火。白流苏对范柳原的殷勤,一直是这个防范的姿态,直到两人同居。

范柳原伙同先生太太想把流苏骗到香港去,流苏一眼就看穿了,但她还是决定将计就计,去香港征服范柳原,“流苏的手没有沾过骨牌和骰子,然而她也是喜欢赌的,她决定用她的前途来下注。如果她输了,她声名扫地,没有资格做五个孩子的后妈。如果赌赢了,她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净她胸中这一口气”。所以她去香港是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态,既急迫,又明确。

相比起白流苏来,张爱玲写范柳原仿如隔了一层纱,流苏在猜,读者也在猜,他究竟打着什么算盘?他到底爱不爱流苏?只有读完全文,读者才和流苏一样明白,他是爱她的,可他也要她爱他,他明知流苏的处境,知道她需要他用结婚来拯救,他说她把婚姻当作“长期的卖×淫”,是一语切中流苏的命门,可他吝啬到不愿没有回报地拉她一把,他要的回报不是她的人,他不缺女人,他要的是她的心。就像流苏后来猛然悟到范柳原其实是爱自己的,可是又恨恨地想,“这毒辣的人,他爱她,然而他待她也不过如此”!

流苏为什么不能爱范柳原呢?如上文所言,她是抱着征服范柳原、出一口恶气的心态来香港赌博的,她没有恋爱的闲情逸致,结婚才是她唯一的目标。她精打细算毫厘不让,压根没有想过要了解范柳原,分分钟盘算的都是有无可能和他结婚。范柳原哀恳似的对她说:“我要你懂得我!”她非但没有被打动,想的却是:“原来范柳原是讲究精神恋爱的。她倒也赞成,因为精神恋爱的结果永远是结婚,而肉体之爱往往就停顿在某一阶段,很少结婚的希望,精神恋爱只有一个毛病:在恋爱过程中,女人往往听不懂男人的话。然而那倒没有多大关系。后来总还是结婚、找房子、置家具、雇佣人——那些事上,女人可比男人在行多了。”很煞风景,不是吗?

可范柳原也不省油,流苏的敷衍和漫不经心,他看得清清楚楚。一个想快快地走进婚姻,一个要罗曼蒂克的恋爱,对彼此关系的诉求截然不同,于是两个人行进的路线就像两条平行线,虽然是朝着对方在前进,却注定没法互相满足。

总之,流苏的第一次香港之行,两人简直在博弈,为了达到各自的目标,死死守着自己的城池,等着对方来投降。不过在等待和持久战上,女人向来是拼不过男人的,流苏快三十岁了,更等不得。她决定以退为进,“既然他没有得到她,或许他有一天还会回到她这里来,带了较优的议和条件”。

这场看似不分轩轾的战争就此鸣金收军,但还是范柳原占了上风,因为流言蜚语对于女人的杀伤力总是几倍于男人的。流苏回到上海,苦苦熬了几个月,几近绝望时终于等来了范柳原让她去香港的电报。这次她屈服了,去做她的情妇,多半是社会和家庭的压力,她没有第二条路了。流苏去香港与范柳原同居,是双方妥协的结果,他们谁都没赢,他没得到她的心,她也没将他捆进婚姻。他们发生了关系,却没有达成和解。

好在香港沦陷了。炮弹轰隆隆地炸毁了一座城,炸毁了文明,也在他们心里的堡垒上炸开了一个缺口。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们被捆在了一起,流苏心想,“别的她不知道,在这一刹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不知道是谁先举了白旗,总之在一个夜晚,流苏终于感到“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于是她懂了范柳原为什么说“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最悲哀的诗。她伸出手,隔着被子抱住了身边的这个人,然后,也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和她想要的婚姻。

其实就是一瞬间的慈悲和舍得,一瞬间的彼此体谅和依赖,可要不是战争将一切秩序和文明毁灭,两个人激战正酣,寸土必争,谁肯率先丢盔卸甲赤诚相待呢?所以通常历史书上只记载兵胜兵败,无人清楚那见血的刀怎样挥向他人头上,怎样落到自己身上;旁观一场恋爱,也只在乎结局是分道扬镳还是白头偕老,却不知道怎样的机缘巧合、天时地利人和才造就一段倾城佳话,也不管一将功成万骨枯,“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

梁文道在《我执》里写了一段煽情的话:“如果一座城市可以为了一段不大光彩的暧昧感情而陷落,世界上的战争与和平,天灾及人祸,又为什么不能是我们的见证呢?”

——不说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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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张爱玲, 倾城之恋, 白流苏, 范柳原, 小说, 传奇

爱,以及不可或缺的性

福柯在《性经验史》第一章“我们是‘另一类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中讲到维多利亚时代的性,说“性经验被小心翼翼地贴上封条。它只好挪挪窝,为家庭夫妇所垄断。性完全被视为繁衍后代的严肃的事情。对于性,人们一般都保持缄默,惟独有生育力的合法夫妇才是立法者。他们是大家的榜样,强调规范和了解真相,并且在遵守保密原则的同时,享有发言权。上自社会,下至每家每户,性只存在于父母的卧室里,它既实用,又丰富。除此之外,其余的人对性都不甚了了。于是,彬彬有礼的态度就是要避免肉体的接触,用词得当就是要求净化语言。”

福柯以上所讲,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性状况,但在他看来,从17世纪到19世纪的三百年间,围绕着性,简直是“发生了一次真正的话语爆炸”,“从18世纪以来,性就不断地激发起一种普遍化的话语亢奋”,而且,这种谈论性的热衷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权力运作的结果。因而他得出的结论是“现代社会的特点不是把性隐藏起来,而是在强调性是‘秘密’的同时,热衷于一直谈论性”。

福柯的总结给我的启发是,回头重看古代中国的男女关系,赫然发现古人并不是生活在一个纯洁、禁欲的男女关系之中,他们禁的,其实是爱情。关于这点,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阐释得非常透彻:“恋爱是一项探险,是对未知的摸索。这和友谊不同,友谊是可以停止在某种程度上的了解,恋爱却是不停止的,是追求。这种企图并不以实用为目的,是生活经验的创造,也可以说是生命意义的创造,但不是经济的生产,不是个事业。”很好理解,恋爱深入独占的,这无疑是会妨碍人类最大限度的繁衍。因此“在乡土社会中这种精神是不容存在的”,男女之间必须被阻隔,感情必须被导向他方。阻隔手段主要是地位的去平等化,女人较男人地位低,沦为附属,没有平等,爱情无从发生;而导向则是将男人的感情往同性方向引导,也就是说,君臣、父子、兄弟之情要远远高于男女之情。至今流传下来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等等箴言,就是参与这种权力建构的话语。

以上都是废话。理论是浮云。不过在我看来,进入20世纪的男男女女,面对着前辈建构起来的两性局面,遭遇了一个共同的难题,那就是在婚姻里怎样协调爱和性的关系。无论他们来自有性压抑传统的西方,还是无爱情土壤的东方。

张爱玲的《沉香屑 第二炉香》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无法整合的婚姻悲剧。四十岁的英国人罗杰安白登在香港的华南大学做了十五年教授,二十一岁的愫细蜜秋儿年轻静美,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她生活在一个全部由女人组成的家庭里,蜜秋儿太太生了三个女儿,丈夫死去后一直守寡,愫细的姐姐为“丈夫禽兽般的行为”离婚后住在娘家,愫细还有个尚未成年的妹妹。蜜秋儿太太家教严谨,连报纸都要自己审核过了才给女儿们看。这本该是一桩不错的婚姻,愫细是有点太年轻,但罗杰却是真的为她深深着迷。不过打从新婚之夜起,这场婚姻就变成了走不出的可怕梦魇。罗杰的新婚妻子好似一个贵重的大洋娃娃,不谙世事的她把夫妻性生活看成了罗杰的兽行,半夜从婚床上逃开,并将此事在罗杰任职的华南大学里大肆宣扬开来。流言蜚语和异样的眼光压迫着罗杰一步步走向绝境,他不仅名声毁于一旦,而且被学校里的对头抓住这个把柄,夺去了教职。而愫细还是那个大洋娃娃,无辜、静美。

张爱玲别出心裁地在开头起了个引子,以“我”和爱尔兰女孩克荔门婷的对话来引入故事,而且对话的发生地点在图书馆,“克荔门婷兴奋地告诉我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里阅读马卡德耐爵士出使中国谒见乾隆的记载”。克荔门婷刚从姐姐那里受了一点性教育,来跟“我”分享,她说:“我真吓了一跳!你觉得么?一个人有了这种知识之后,根本不能够谈恋爱。一切美的幻想全毁了!现实是这么污秽!”而“我”,一个中国女孩的反应是:“多数的中国女孩子们很早就晓得了,也就无所谓神秘。我们的小说书比你们的直爽,我们看到这类书的机会也比你们多些。”

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挺不可思议?一个东方女孩竟然比来自文明、发达西方的女孩更早懂得性×爱。其实真相是,自古以来我们的话语系统里从不规避性,女孩子长到一定年纪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繁衍后代,而繁衍自然是通过性。所谓爱情,倒是个舶来品,差不多进入了20世纪,有了男女平等的呼声,爱情才成为一种普遍需求。

跟张爱玲这个很相似,伊恩·麦克尤恩的《在切瑟尔海滩上》讲的是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在洞房花烛之夜,因为性的不和谐最终分道扬镳的故事。爱情可以是彬彬有礼的,你可以将自己切成两半,暂时抑制住“邪恶”的一半,用“纯净”的那一半去恋爱,可是“性”不可以,那一张婚床上承载的不只是两具身体,还有各自全部的过往,包括童年阴影、思想包袱、洁癖、家庭环境等等。

一段现代意义上的婚姻必须既满足人类繁衍后代的本能,又满足人们精神上相恋的需求。这样一来,比起有性无爱的古老东方式婚姻和重爱轻性的西方维多利亚式结合,它是不是更沉重?对男女在性与爱的契合度上是不是要求得更精确呢?《在切瑟尔海滩上》的女主角弗洛伦斯并不像愫细那样对性懵懂无知,她知道自己在性上“不正常”,甚至潜意识里作了一番弗洛伊德式的剖析,她还知道性×爱是她在婚姻中应尽的义务,她深爱着爱德华,因此提出两人共同生活在一起,互相帮助扶持,只是没有性,爱德华愿意的话,可以去找别的女人寻求这方面的满足。

这当然只能是个幻想,就如我上面所说,现代人对婚姻的要求如此之高,不仅要情感的高度依恋,也要性×爱的充分和谐,而且还将这两点联系起来,看成是互为因果的关系。所以无论哪一方面缺失,都是不完美的婚姻。对充满幻想的年轻人来说,更是一种背叛,是无法接受的。这两个例子都比较极端,但从中或许可以管窥现代婚姻的困境。

张爱玲的《沉香屑 第二炉香》在我看来略嫌粗糙,而且作者什么都说了,没给读者留下多少解读的空间,一直不是很喜欢。这次重看,倒是发现了一段有趣的文字:“在这图书馆的昏黄的一角,堆着几百年的书——都是人的故事,可是没有人的气味,悠长的岁月,给它们熏上了书卷的寒香;这里是感情的冷藏室。”“感情的冷藏室”这个比喻我很喜欢。

而伊恩·麦克尤恩的《在切瑟尔海滩上》就温情脉脉得多了。特别中意它的结尾:

“在切瑟尔海滩上,他本来可以冲着弗洛伦斯喊出来的,他本来可以去追她的。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当她从他身边跑开时,在即将失去他的痛楚中,她对他的爱一定比以往更强烈,或者更难以自拔,此时如果能听到他的嗓音,她会得到某种解脱,她会回过头来。然而,夏日黄昏中,他只是冷冰冰地站着,理直气壮,一言不发,看着她沿着海滩匆匆离去,她举步维艰的声音淹没在飞溅的细浪中,一直看到宽阔而笔直的、在黯淡的灯光下隐隐闪烁的砂石道上,她成了一个模糊的、渐行渐远的点。”

So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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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福柯, 性经验史, 张爱玲, 沉香屑, 第二炉香, 伊恩, 麦克尤恩, 在切瑟尔海滩上, 费孝通, 乡土中国

用洞察秋毫的眼神看红楼——张爱玲《红楼梦魇》

红楼梦魇《红楼梦》博大、未完的特性决定了它将被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反复解读,可以说,每个着迷于这座文字花园的人心中都有个独一无二的红楼世界,在那里,曹雪芹、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乃至袭人、晴雯、香菱、鸳鸯等等都有各自的性情和命运。因此,套一句用滥了的话,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种《红楼梦》的读法,张爱玲的《红楼梦魇》只是其中之一。

张爱玲的研究方法,是考据,事无巨细的考据,我将之分为“细读”和“推理”。她自己也在序言里说:“近人的考据都是站着看——来不及坐下。至于自己做,我唯一的资格是实在熟读《红楼梦》,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来。”也就是说,比较各个本子在字句上的差异,然后推理出一些红学的基本问题。难得的是,竟然自成体系自圆其说了,至少在我看来合情合理,没有太牵强的地方。

譬如第一篇《红楼未完》,谈的是后四十回,张爱玲就认为“单凭作风和优劣,判断后四十回不可能是原著或含有原著成分,难免主观之讥”。这就好像断案要讲证据,不能凭主观臆测,即便是所有人都认为一方有罪,拿不出证据的话,就还是悬案。张爱玲的方法是从字里行间寻摸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差别,如大观园的小姐们到底是小脚还是大脚,巧姐和大姐儿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尤三姐的故事是怎么一改再改的,再到高鹗的生平乃至籍贯。结论虽然是不新鲜的定论——后四十回为高鹗所续,但到底比空口说一句“续书文笔差太多”来得有力。

《红楼梦》的写作历时数十年,多次增删批改,张爱玲从“初详”到“五详”《红楼梦》,就是分析各个版本在遣词造句上的差异,然后一步步推断整本书的成书过程。实在的,这本《红楼梦魇》不好读之处就在于大约很少人会注意到庚本上的“王柱儿媳妇”,在程本上是“玉柱儿媳妇”,我看《红楼梦》十几年,最常翻的是“干净”的戚本,对红学里的版本学一向敬而远之(因为太复杂了,搞不懂),所以“初详”看起来吃力。不过即使是看同一个版本,《红楼梦》也并非全无破绽,金钟罩铁布衣也有个命门嘛,张爱玲指出“第七十回改写的痕迹非常明显”,因为这一回贾政写信说年底回家,结果到了第七十一回八月初贾母过生日时,贾政已经回来了,因此可以断定,第七十回下半段为了加进柳絮词,临时延长了贾政的归期。还有晴雯的表嫂、风情万种的多姑娘,前后也有破绽;还有红玉,她的父母是林之孝夫妇,荣府里颇有地位的管家,但红玉竟然在宝玉的房里受尽晴雯麝月的欺负,造成这些破绽的原因只能是很多章节是多年后补写,与前后文不符的地方忽略了,或因作者逝世而来不及修改的。经张爱玲的指出,我发觉自己读《红楼梦》实在是读得太太太肤浅和表面了,近于“好读书,不求甚解”。

《红楼梦魇》里张爱玲这样的发现和推断很不少,她的几个重要论点几乎都是建立在这些推断之上的,令人很佩服她严密的逻辑和超高的智商。不过,这本书倒并没有太新奇的结论,曹雪芹的家世背景和《红楼梦》前八十回众多的暗示,前人和后人都反复咀嚼过了,所以读《红楼梦魇》没有惊异之感,比如硬给秦可卿安上个“间谍”的神秘身份这种新奇论断,是没有的。做研究比起创作小说来,大概最不同的就是要把想像力控制在一个合理推论的范围内。

不过《红楼梦魇》里仍然不乏“张氏幽默”,自序里反对《红楼梦》是集体创作一说,后面加了句“集体创作只写得出中共的剧本”,令人哑然一笑;也有一些精辟论断,如说“中国长篇小说这样‘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是刚巧发展到顶颠的时候一受挫,就给拦了回去”,也是一针见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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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书评, 张爱玲, 曹雪芹, 红楼梦, 红楼梦魇, 读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