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所有感情都以恐惧为其基础。”——爱伦·坡《厄舍府之倒塌》
一个有趣的现象,在观看一部恐怖电影或阅读一本悬疑小说之前,很多人明明知道会受到惊吓,甚至为此困扰一段时间,却还是忍不住不去看或读。港产的《山村老尸》曾创造了我的惊吓程度之最,几乎一个月内我上洗手间不敢关门,睡觉不敢关灯,甚至不敢碰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自来水,直到近十年后的现在,说起“楚人美”这个名字,我的心还是会一颤。但这次惊悚体验并没有阻止我继续看恐怖电影,读悬疑小说,只是将这个频率大大降低而已。
因为想象力的发达,我对于恐惧比身边好些人要更敏感一些,在拙劣的喜剧片中穿满清官服,脸涂得白白,嘴巴又小又红,向前伸直双臂一蹦一跳的那种“非生物”,也能吓得我全身汗毛直立,晚上睡觉时拿被子蒙着头,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电影中的恐怖场面都被我的想象移植到卧室里来并无限放大,渐渐我感觉自己隔着被子被“人”触摸,全身冷汗直流,精力高度集中,直到自己把自己吓累了,才昏昏睡去。
我读到爱伦·坡《厄舍府之倒塌》中的主人公——“一种病态的感觉敏锐使他备受折磨,他只能吃最淡而无味的饭菜,只能穿某一种质地的衣服,所有花的芬芳都令他窒息,甚至一点微光都令他的眼睛难受,而且只有某些特殊的声音以及弦乐器奏出的音乐才不会使他感到恐怖”——时,深深地觉得我和厄舍是如此同质,尽管程度上是十万八千里(这也是他会被自己敏锐的感觉吓死而我没有的缘故)。
坡的小说吓不倒我,我的惊吓点集中在灵异上,而即便是涉及这个的《丽姬娅》,坡也是点到为止,他把笔力集中在变态型人格和自然灾难上,因此我并不怕一再地翻阅坡的小说,赏味般地咀嚼他的文字和惊悚。
坡喜用倒叙式开头和第一人称讲述的手法,他的语言是这么简单扼要,又是那么诚恳直白,打从故事一开始,你就相信他讲的都是真的,如《一桶蒙特亚白葡萄酒》的开头:“对福尔图纳托加于我的无数次伤害,我过去一直都尽可能地一忍了之;可当那次他斗胆侮辱了我,我就立下了以牙还牙的誓言。你对我的脾性了如指掌,无论如何也不会认为我的威胁是虚张声势。我总有一天会报仇雪恨;这是一个明确设立的目标——正是设立这目标之明确性消除了我对危险的顾虑。我不仅非要惩罚他不可,而且必须做到惩罚他之后我自己不受惩罚。若是复仇者自己受到了惩罚,那就不能算已报仇雪恨。若是复仇者没让那作恶者知道是谁在报复,那同样也不能算是报仇雪恨。 ”你能不相信这是一个立志复仇者的告白吗?
还有《泄密的心》:“没错!神经过敏——我从来就而且现在也非常非常地神经过敏。可你干吗要说我是发疯?这种病曾一直使我的感觉敏锐——没使它们失灵——没使它们迟钝。尤其是我的听觉曾格外敏感。我曾听见天堂和人世的万事万物。我曾听见地狱里的许多事情。那么,我现在怎么会疯呢?听好!并注意我能多么神志健全,多么沉着镇静地给你讲这个完整的故事。”呵呵,当你被人怀疑神经过敏时,是否也像他一样坚持认为自己肯定是对的,并且感觉敏锐?至少我曾钻过这样的牛角尖。
坡不会在故事一开始就吓人,相反,他的主人公都是那么坦诚、平静(甚至冷静),叙述清楚有条理,如非必要,没有过多的环境渲染,可是随着故事的推进,读者会发现自己信任的讲述人竟然是变态的——坦诚而冷静的变态,这就好像你在黑暗的森林中迷了路,身边的好友是唯一的慰藉,突然,凭着一丝微弱清冷的月光你瞥见他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天啦!
仍然是《泄密的心》,在作完前文那番表白之后,叙述者突然说:“没有任何动机。没有任何欲望。我爱那个老人。他从不曾伤害过我。他从不曾侮辱过我。我也从不曾希图过他的钱财。我想是因为他的眼睛!对,正是如此!他有只眼睛就像是兀鹰的眼睛——淡淡的蓝色,蒙着一层阴翳。每当那只眼睛落在我身上,我浑身的血液都会变冷。于是渐渐地——慢慢地——我终于拿定了主意要结果那老人的生命,从而永远摆脱他那只眼睛。”我们说这样的人变态是因为他们超出了我们理解范围,也超出了逻辑范围,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身边是否隐藏着这样一个冷静的变态者,也不知道会不会某天就落入他的捕杀范围,仅仅因为自己的一只眼睛。恐惧源于未知,这是真理。
有幽闭恐惧症的读者,也许会更容易被坡的小说吓到,他写了那么多的地窖、墓室和古宅,光是《一桶蒙特亚白葡萄酒》,就足以令人不寒而颤了,幸好我不是,我有冰山恐惧症,恐高症和一点点的密集恐惧症,但是封闭狭小的空间我不怕。
还有,读完爱伦·坡的小说,发现一百多年来各种惊悚、探案、冒险、不死、寻宝等等各种题材的小说,几乎都可以说是以坡的文学为滥觞。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那么多美国作家都渴望得到“埃德加奖”,为什么迈克尔·康奈利可以集结十几位畅销的作家来为他写《大师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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