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坚硬如水》之后,立即翻箱倒柜找出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有两年没读王小波了,但以前读得多,从脉络到细节都很熟悉,不多一会,就把那篇本不长的《黄金时代》重温了一遍。放下王小波,开始想,不一样,太不一样,尽管时间背景相似,故事有稍许相似,但是从头到尾完完全全不同。
《坚硬如水》的开头:“等我死过之后,安静下来,我会重新思考我的一生,言论、行为和我行走的姿势及对那鸡屎狗粪的爱情的破解。那儿是一片温柔之乡,是思考的上好去处。思考在那儿如柳絮飘落样轻柔美丽,灿若桃花。”这是一个倒叙式的开头,意味着接下来就要讲述“我”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同时也布下了一个悬念,那就是“我”,主人公高爱军,究竟会不会被枪决。
事情起源于1967年,“我”高爱军所在的部队解散,“我”提出复员,回乡去参加当时已进行得如火如荼的那场运动。不用去查历史书我们也知道,1967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实际上早在1967年前,局势就已经是一片混乱了,但事件的真正开始总有一些标志性事件,其中之一就是军队的介入。结合历史背景来看,高爱军不该在这时候提出复员,他的部队虽然解散了,但还是有部队愿意收编他的。读完全文之后这个疑惑不解自开了,原因之一自然是他自己承认的,他想女人了,原因之二则是他参加运动的目的,这在等级森严纪律严格的部队是不可能的。得偿所愿,高爱军回到故乡,不仅邂逅了他的爱情,也一步步地将运动发动起来了,他和夏红梅配合默契心有灵犀,一个接一个地铲除了他们政治上的敌人,感情上的绊脚石,以极快的速度进入了程岗镇的领导队伍。
小说中的程岗是宋明理学奠基人“二程”的故居所在地,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设定,“程岗”是杜撰的镇名,真正的二程故居在洛阳市嵩县田湖镇程村,而小说的作者阎连科就是嵩县人。作者选择这样一个地方,大概有点新旧势力较量的意思,很可惜,代表旧势力的村支部书记,也就是高爱军的老丈人不堪一击,两个回合下来就疯了。高爱军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把程家的夫子寺庙一把火烧了,他为什么如此痛恨程寺呢?一是它代表了一种等级制度,这种等级制度下像高爱军这样的出身是永无翻身之日的;二是它否定情欲。这对于权力欲望和情欲都极度亢奋的高爱军来说,无疑就是一座压在他头上、心上的大山。
说到情欲,这是阎连科小说里一个恒常的主题了。我对着读《坚硬如水》和《黄金时代》,一个直接的感触就是阎连科笔下的“性”更多着墨在“欲”上,很浊,高爱军和夏红梅偷情的地方不是在墓地里,地洞中,就是在野地里,古屋中,都是那种很阴森的地方,阎连科非常擅用通感,他给气味赋予颜色给感觉赋予形状给声音赋予味道,所有这些观感都参与到欲望的描写中来,给人感觉就是浊,重;而王小波笔下的“性”更像是“事”,看他写陈清扬和王二逃到山里后,清晨为了抵御寒气而做爱,还有他们像海豚一样“敦伟大友谊”,很干净很清新。造成这种清、浊差别的除了写法,当然更取决于主人公,高爱军和夏红梅的情欲需要由口号和Red歌曲来做催化剂,也就是说,这俩人连情欲都不是单纯的,是与权力欲望参杂、混合在一起的;王二那里就简单多了,他满二十一岁了,还是个童男子,所以他去找陈清扬帮忙,看在友谊的份上,借用她的身体,连爱情都没有,又简单又干净!
再说到简单这里,高爱军和夏红梅不简单吗?其实他们单纯得像单细胞生物。同样主题的文学作品从70年代末到现在,很不少,曾经有“伤痕”、“反思”这样的潮流,有写知识分子命运的,也有王小波这样写的,还有《七十年代》这种回忆散文类的,但像阎连科《坚硬如水》里这么写的,我第一次看到,主人公不再是无辜的受害者,而是臭名昭著的ZFP的一员,而且,阎连科竟然采用了第一人称叙事。第一人称叙事的危险在于容易跟主人公靠得太近,无论对作者还读者来说,很可能丧失审视的距离感。阎连科的解决方法是将人物抽空,然后仅仅灌注进欲望——power欲和情欲这两样东西,于是他笔下的高爱军变得非常简单,像我说的,简单得如同单细胞生物,他不知疲倦无所畏惧,也毫无内省、反思,他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只有欲望,他的脑子里没有思想,就像小说开头说的,要死过之后他才能重新思考,只要是活着,他就受语录和Red歌曲的支配。这样一个荒诞至极的人,在今天的读者心里,自然是很难产生认同感的,因此审视也变得可能。
当然了,这本身就是一个荒诞的故事,小说情节越推进,越令人感到不可思议。高爱军与夏红梅眼见着就要一步登天,从此辉煌腾达了,但转瞬之间,形势急转直下,他们转眼间堕入深渊,原因竟然是他们至死才明白的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荒诞吗?这种转换,当时其实并不罕见。
荒诞不是幽默,我一直在想,阎连科之所以这么小众,是因为他太沉了,沉重得没有幽默感,而且结构又是那么老实,像这部《坚硬如水》,非常老套的倒叙手法,单人视角。王小波不同,他懂得在文章里设点埋下一些幽默因子,一些笑点,诱导人读下去,他的结构又很灵活,视角转换也很频繁,我几年前读《万寿寺》的时候做笔记,一篇小说里视角的转换在十次左右,很摇曳。阎连科的小说往往是读了大半才知道这是个笑不出来的黑色幽默。翻完《七十年代》这本书,或者读完他的散文《我与父辈》,就不难明白为什么他行文这么老实的缘故了,他是那种从泥土里挣脱出来的作家,他见识并经历过真正的苦难,那些记忆会令人很沉重,以至沉滞,也会令人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开怀大笑一次。有段时间我们讨论文学的地域性特点,说到湖北的作家群,有人问说为什么湖北的小说家都是现实主义风格的,都是沉甸甸的,没有轻盈、先锋的东西?答案或许就在这里吧!
《坚硬如水》的语言很Red,这种语言几乎令这部长篇小说的出版成为不可能,这里不赘述。但读完这本小说,有个很有意思的发现,阎连科一向喜用递进的句式,也喜欢采用四个字的词语,有时候明明是两个字的词,他喜欢叠成四个字来用,因此形成一种落点很重,很铿锵有力的风格。我揣度着,这跟他的军旅生涯有关吧,想想战士们走正步的声音,行军的声音,像不像?像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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