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瑜的《送你一颗子弹》到手约有半个月了,忙碌中逮着机会就翻两页,有时候是睡前,有时候是足球比赛中场休息。其实书中大部分篇章已经在刘瑜的博客上读过,但还是一篇不落地重看了遍。近年来将博客文章整理出书好像成了潮流,我就买过几本,品质都不错,经得起重读。因而联想起几年前关于网络文学的论争,随手记一点感想。
1.
六七年前,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一个自称作家的中年男人,他听说我读的是中文系,又喜欢看看书,就把自己一份尚未完成的小说手稿交给我,一来听听我读完的想法,二来让我打成电子稿。当然了,此前我从未听过该男作家的名字,现在也忘了。我问他发表过什么作品,他嘟嘟囔囔几个刊物来,《芙蓉》、《芳草》这种。
手稿看完,也打成电子稿了。他带张软盘来找我,让我拷进去,我指着电脑,告诉他现在早不用那玩意儿了,我连驱动器都没装。
作家问我对他未完成的作品有什么看法。那是一篇让人昏昏欲睡的所谓现实主义小说,语言毫无出彩之处,结构老得掉渣,故事情节,我还记得是讲男女关系的,絮叨半天找不到推进情节发展的好办法,原地打转又不肯往深处走。刻薄点说,唯一可取之处是他的毅力,竟然能坚持写那么长。
我当然不能直言不讳,于是自认为很委婉地回答他,大概九十年代这么写的人比较多,现在的人恐怕不爱看。
作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转换话题跟我谈起他认识的一两个知名作家,都是供职于某省作协的委员之类,说有空要带我去拜会谁谁谁,又问我有没有参加过写作培训班。我答没有,他很慷慨地说下半年我带你去,几千块学费而已。还问我喜欢读哪些人的作品,我说了一两个外国小说家,他一脸茫然,从未听说的样子。
后来话题渐渐不受我控制地滑向某个方向,我再嫩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找个借口遁了。
过了几个月,作家又上门来找,说想起我帮他打了电子稿他还没谢我,打算推荐一篇我的文章到某杂志去发表。我摆弄电脑的当儿,他已经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我的床边上,问我待会去哪吃饭好。我跟他说一会同学要来找我的,他没多说话,拿了稿子就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作家。
2.
前几年,大概在博客刚刚开始流行前后,发生过几次关于80后、网络文学的论争。那时候很多象牙塔里功成名就的教授站出来指点江山,其姿态常常让我想起上面说的作家。他们不屑使用新工具,不大乐意年轻人拥有话语权,也一般不会提携你,除非你“把青春献给”他。他们满足于自己的那一套话语体系,即便屈尊问你的想法,也是做个样子,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你说什么,顺耳的挑几句存起来,不顺耳的权当小孩放屁。关于网络文学,他们既不能熟练操作电脑,也没认真读完过几篇网络文章,就急急忙忙地宣布网络无文学,只有垃圾。(以上只是我的偏见,不代表全部事实。)
最近说这种话的人是作家麦家,就在今年。不过时过境迁,已无法形成声势浩大的讨伐网络运动了,甚至连论战都没来上一个回合就息事宁人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才几年光景,作家和学者们里新潮的那部分已经上网写博客写微博,充分享受被关注的欢乐了,他们不仅知道软盘早已遭淘汰,一部分还懂得用手机在微博上现场直播自己的日常生活呢;另一部分,没错啦,他们手里还牢牢握着话语权,不过我们也有选择不听的权利喔。
3.
小时候常常听到大人训斥“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这当然不仅是礼仪问题,在我们这个国度里,小孩和年轻人是没有话语权的,想开口说话?想参与意见?熬吧,等着从媳妇熬成婆吧。只怕届时开口第一句就是“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如果连公开表达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人怎么可能反思,怎么可能和他人交流,又怎么可能进步呢?鲁迅好几十年前就曾说我们这个国家是制造顺民的大工厂,放在现在来看,上一代的理想不还是把下一代培养成自己的顺民吗?你不在他们许可的范围内表达,不使用他们的话语体系来表达,就对你进行封杀和棒杀。
科技推动进步。在我看来,科技就是持在年轻人手里的匕首,用来割断上一辈人捆在自己身上的绳索。若非如此,一代接一代地克隆下去,哪来进步?
所以你看,正因为互联网的发展,因为博客等网络平台的出现,我们现在有韩寒、刘瑜等很多年轻的意见领袖,他们用的是年轻人的语言,谈论的是我们关注的话题,而且,他们对生活还没有完全“看透”,还有一点没被同化的“天真”。自然,时不时会有人跳出来说他们的文章不够严谨,学养又没有专业背景(针对韩寒的),或者表达态度太过随意等等。几百年前伏尔泰就说过:“我不赞成你说的每一句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句话在我们中国人的口头上也挂了好多年了,可家长制余威尚在,至今它没有成为一条“常识”。
现在好了,不管表达还存在多少限制,不管在这个众声喧嚣的局面中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有多微弱,至少你可以开口了,而且除了前辈的训斥,你还可以听到一点同代人的回音了。
4.
读博客文章编成的书,时不时会产生一丝恍惚。
过去我们的语言是可以粗分为书面语和口头语的,意思很明白,书面语用于书写,口头语用于口头表达,但两者的界限其实早已打破,主要是口头语向书面渗透,很多小说里都会用一点方言,显得很活泼,有地域特色。
但是现在产生了另一种新的语言形式,网络用语。举个例子,ORZ,上网的人都知道这仨字母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翻译成书面语是膜拜,翻译成口语该是天啦,太强了之类。这种翻译就像外国小说翻译过来一样,可能意思差不离,但里面那种很微妙的东西就在翻译过程中流失了。
有时候在书里看到这类网络专用词汇,一瞬间回不过神来,我这是在读书呢,还是上网呢?不过既然口语可以向书面渗透,网络用语又为什么不可以呢?譬如我读到小说里有湖北方言,会感觉亲切生动一样,读到书里的网络用语,也会觉得,哎,一伙的!
5.
刘瑜在“后记”里写道:“对于记录生活和世界,我有一种强迫症式的癖好。在一定程度上,文字不是我记录生活的方式,而是我体验生活的方式,因为书写的过程拉近了我和被书写对象的距离,使最微小的事物都呈现出无关和表情。多年的书写,使‘回忆’对我来说变得可能:重读以前的文字,发现自己原来还读过这本书,还认识那个人,还有过这样奇怪的想法……沉没的世界重新浮现,我像捡到满大街的钱包一样捡回无数个过去的自己。”
这大概道出了很多文艺青年的心声,包括我。我们孜孜不倦地书写、记录,只是为更贴近、更好地审视自己和生活,保留更多注定流逝的回忆,就好象掰玉米的熊,它不丢掉一个就没法掰下一个,于是它掏出一架相机,咔嚓咔嚓给它的玉米们照了相,带着相片,它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了。
所以,这是网络提供给我们的又一个便利,不必将青春献给谁,来获得书写和发表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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