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得是二十七、八年前吧,也是过年,下骇死人大的雪,堆屋顶上跟花糕似的。
正月初几不记得,我爸他们几姊妹都聚到老家来了,那时我们老家左手靠前的厨房还没有颓,有左右两间大房和后面一间黑乎乎的小套子间,我大姑是本村的,不住,二姑和姑父带了三个孩子,两个表哥一个表姐,我爸妈加我是三个,我幺姑姑爷加表弟也是三个,所以老家一共是住了十三口人。那会农村还没通电,电视就别提了,打麻将也是不允许的,只有少数胆大的拿帘子遮了门窗,把桌上铺厚厚的,派了人放哨,才敢打,但风险很大,那个时候干部都兴晚上出动,专抓打麻将赌博的,抓了关进派出所,罚钱。总之天一黑,一大家子人就早早上床了,说说白话就各自入睡了。
在乡下住过的都知道冬天夜里上茅厕的风险吧!农村为了方便宝贵的有机肥料入田,茅厕一般建在门口的自留菜地里,像我隔壁堂伯家,茅厕离家门口至少二十米,寒冬深夜,一个从暖被窝里爬出来的人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在雪地里步行二十米去把屎尿拉在茅坑里?!没人这么傻!妇女们早在上床前就准备了尿盆,放床底下,男人们多在门外找个避风的角落解决。我老家茅厕建在屋后一大片竹林里,那片竹林一起风就悲声阵阵,茅厕幸好不远,离后门大概五米,茅厕门口有一株几十年的老树,一个男将都合抱不过来,我爷爷老说,留着以后我出嫁时打家具。(后来我爷爷去世了我还没嫁,老家常年没人,树不知道被谁偷偷砍了。)
当时我们一十三口人,爷爷奶奶睡在小套间里,男人们带着大表哥(二姑家的表哥之一)睡在左边房里,右边房两张床,睡着女人和孩子们。二姑家的另外一个表哥当时也有十来岁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格分到男人房里了,跟女人娃儿睡一起太跌份了,所以半夜起夜,他妈随手拖出床底的尿盆让他解决时,他死活不肯,他妈只好点上煤油灯,搓了两张纸递给他,叫他随便在后门口找个地方,明儿早上她再铲走。
然后我们就听到小表哥打开后门出去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在煤油灯微弱、跳跃的火光中,大家恍恍惚惚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我二姑惊叫:“娃朗噶还没有回来?”
我妈、幺姑不由分说跟着起了床,男人们和爷爷奶奶也起了,煤油灯一盏盏都点亮了,屋前屋后喧闹起来了,我小表哥也很快找到了——他掉进茅坑里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被捞起来的,当时我被安置在床上,大人都没空理我。反正只听到我二姑在嚎啕大哭,我妈和幺姑在七嘴八舌劝她,我二姑爷跳着脚在骂我二姑,蠢婆娘怎么不叫娃在屋里解手。我爷爷最冷静,指挥男将们去挑水抱柴,指挥我奶和我妈生火烧水。很快烧了一大澡盆滚烫的水,屋前生起了一堆大火,四邻都赶过来了,屋外闹哄哄的。
我再也受不了被冷落,扯开嗓子嚎上了。我妈只好用个被子裹住我,把我抱出去了,然后我见到了到那时为止最离奇的一幕,寒夜里蓝色的天幕下,到处是积雪,谁家门口的脚印也没我家的多,我家屋前台子上生着前所未有的大火,围着几米高的火焰站满了人,他们有的披着绸缎面被子,有的穿着军大衣,一个个手拢在袖管里,站在火边兴高采烈地聊着说着,还有那少数大胆打牌的,听到响动也丢下牌桌子赶过来了,一起来看热闹的还有各家的狗,它们大约也觉得是异景,兴奋地直吠,主人便拿脚踢得它哀叫。
当时节下,人都到门口来了,家里不能不接待。我妈把我塞在个圈椅里,就帮着我奶招呼客人去了,家里长条凳、椅子都被搬出来了还不够坐,又去隔壁我堂伯家搬了几条长条凳,还是不够,年轻人就很自觉地站起来说不忙不忙我们站站就走,结果都没急着走,姑妈们抓炒米的抓炒米,斟糖水的斟糖水,姑爷们忙着递烟,我奶灶上又烧着了,要给几个年长辈份高的煮糖水鸡蛋吃。大人们说什么我也听不懂,反正火光照映得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红光满面的,跟喝了酒似的,跟办大喜事似的。那样的盛会,我这辈子也就见过那么一次。
我同村不同小队的大姑妈一家打两三里外赶来时,这场盛会已告尾声了,火焰渐渐伏下去了,人一个个嘴张得巴掌大,打着哈欠,先后脚走了,只有几个还谈兴甚浓神采奕奕,有一个原本围观打牌的跟我大姑妈住得近,吃了我家热乎乎的糖水煮蛋,回去就顺便把这消息捎过去了。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那时我还很小。
至于我小表哥,还好他不是倒栽进茅坑的,还好天冷,屎尿都冻上了他没沉下去,只受了冻,身上沾了屎,我爷爷拿热水把他洗干净,又层层裹上烤了好久的火,到第二天他就好了,连医院都没去。他到底在茅坑待了多久才被发现,我二姑妈坚持称不超过五分钟,娃去上茅坑了她是睡不着的,但我奶说肯定不止,看灯油就不止,谁知道呢!
印象中我小表哥后来很少去老家给爷爷奶奶拜年,跟我们老表也不大亲近,独来独往话很少,有时候做些苕事,大人们都说他二黄。但我小表哥很喜欢吃我奶做的团子,那是我们正月十五必做的一种吃食,米粉捏了包上馅,搓成拳头大小的圆坨坨上蒸笼蒸熟,甜的包红豆沙,咸的包豆腐皮啊剩菜剩饭什么的,我奶的红豆沙熬得特别烂特别甜,团子就格外好吃,我奶给甜团子都捏个小纠纠安上,以示区别。小表哥总是到了十五的傍晚,晚饭之后摸到我奶那里,我奶就拿出来竹篮子给他,里面装满了白白圆圆的团子,还冒着热气,上面盖一张雪白的纱布。我奶问他的话还没说完,他就飞快提着篮子跑了。
我爷爷去世我们都哭了,连我小表哥都哭得嗷嗷的,跪地上不肯起来。
我爷爷没和我们过年有八年了,我奶也有六年了。要是2012年真有世界末日,不久我们又团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