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写过《山抹微云秦学士》之后,又断断续续重读了一些秦观的词作,尤其细读了他后期、遭贬谪之后的作品,感觉以“香艳”为秦观词作定论,实在偏颇。
我二十岁上下开始读词,最先便是被柳永、秦观、周邦彦这一路的婉约派所吸引,以能随口念出“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而洋洋得意。柳永这一阙《雨霖铃》的末两句,常叫我想起《牡丹亭》里最著名的那段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足见我一颗寂寞少女心,专在浓词艳赋里找共鸣。
那么,我爱秦观的“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以及“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这类字句,当不奇怪吧!
可是多年后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这些字眼一个个蹦进我的眼帘时,心里不由得暗暗一惊,当年是多么有眼无心,这样声泪俱下、呕心沥血之文,竟然轻易就被我打入到“艳词”的行列中去了。
柳永一试不中,填了一阙《鹤冲天》,其中有“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与“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句子,何其叛逆狂傲!宋仁宗对这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耿耿于怀,吴曾的《能改斋漫录》里记载:仁宗留意儒雅,而柳永好为淫冶讴歌之曲,传播四方,尝有《鹤冲天》词云云,及临轩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也就是说,第二次好不容易考中了,却因为前次落榜后的一句气话,生生地被皇帝把名字从榜单中划去了。柳永是怎么应对的?从此他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也许他心里愤极悔极,但是姿态依然狂放,而且也不影响他改了名字再去考进士。
秦观和柳永不同,他做不到这么叛逆不羁。柳永的父亲、叔父、兄长都是进士出身,这给了才思出众的柳永一份巨大的压力,逼迫他以不羁的姿态来回应自己在科举上的失败;而秦观,他少年失怙,生活格局已经产生倾斜,所以不难理解他对功名和仕途的渴求,那会给予他重返正常、安稳生活的财力和能力。
所以秦观不论是在文字上还是爱情上,从来不敢偏离正常轨道太远。他和柳永一样写过赠妓词,如《水龙吟 小楼连苑横空》,据《高斋诗话》记载是“少游在蔡州,与营妓娄琬字东玉者甚密,赠之词云‘小楼连苑横空’,又云‘玉佩丁东别后’者是也”,其中一句“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直言与情人分别乃是为追求名利。
再有《满庭芳 山抹微云》一阙不消说也是写于与相爱的歌女分别之际,那句“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与柳永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略有相通之处,但柳词明显狂放,而秦词更为自伤。
秦观三十六岁那年终于考中进士了,也娶了亲。我在《山抹微云秦学士》一文里也引了王直方的《诗话》中这段秦观的轶事:“秦少章初登第,成亲后,和余夜坐,绝句云:‘帷幔高深夜漏长,颇从诗酒傲冰霜。烛花渐暗人初睡,金兽无烟却有香。’读者无不笑其贫富之顿异。”可见他奋斗半生,终于令自己飘荡的人生步入了正轨,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之后该是平步青云和子孙满堂了吧!他心满意足了!
值得一提的是,秦观所娶的新娘,并非传说中东坡的妹妹苏小妹,而是他故乡高邮当地的一位主簿的女儿。他曾为岳父作了一篇《徐君主簿行状》的文章,末尾写:“徐君女三人,尝叹曰:子当读书,女必嫁士人。以文美妻余,如其志云。”可知秦观的妻子名叫徐文美。
如果说进士及第是秦观人生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的话,那么1094年旧党下台则是他人生的另一个重要转折点,因为在京为官的他政治上倾向旧党,必然会遭到“新党”排挤。事实上,他遭到了一贬再贬,安稳正常的生活瞬间已成昨日黄花,等待他的是长达六年的漂泊和流徙。秦观的词风因此再度转变,他被徙离京前的《望海潮·洛阳怀古》可以看成一篇过度时期的作品,从前的“离伤”、“闲愁”、“春情”皆从他的词作中隐没,遣词造句开始偏向冷色调,偶尔的暖色都来自对往昔京中生活的怀念,与当时名臣士子的交游更是萦绕在他心头的一道旧梦,尤其是元祐七年的一次聚会,(据《淮海集》载《西城宴集》诗序云: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诏赐馆阁官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会者三十有六人。)在他晚期的词作中屡屡被提及,这大约是令他在漫长等待中仍抱一丝希望的最大动力了。
略录几首秦观晚期词作:
千秋岁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据《淮海先生年谱》记载,哲宗绍圣二年乙亥,也就是1095年,秦观被贬生涯的第二年,“尝游(处州)府治南园,作《千秋岁》词”。所谓“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指的就是元祐七年的那次聚会,可见秦观此时对眼前的春色根本无动于衷,他沉浸在焦虑之中,一心盼望着朝廷将他召回,重续往日的安定生活,所以他的心情只有一句,“飞红万点愁如海”。
1096年,秦观再次被徙,往郴州,路经衡阳时将这首词面呈孔毅甫,宋人曾敏行的《独醒杂志》中记录孔毅甫读完此词后说:“秦少游气貌,大不类平时,殆不久于世矣。”
阮郎归
潇湘门外水平铺。月寒征棹孤。红妆饮罢少踟蹰。有人偷向隅。
挥玉箸,洒真珠。梨花春雨馀。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
这一首词照“潇湘门外水平铺”这句推测,应该作于《千秋岁》之后。
秦观其实没有很大的政治理想,他在京为官做的也是编修之类的史官,按理是不涉朝政的,但党争之下,安有完卵!所以被贬监处州酒税之后,秦观更是与政治疏离,时常到法海寺去忏悔,期待着自己的洗心革面能被皇帝接纳。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秦观的近佛竟然也遭人诬告,再次被贬,徙往郴州,路经潇湘时写下此词,他说“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已经有一层绝望在里头了,令人不忍卒读。
阮郎归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彬阳和雁无。
这一阙作于郴州贬所无疑了,在寂寞的除夕之夜,距离他喊出那句“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又过去了整整一年,他仿佛被时间、故人和他命运的主宰者遗忘在了世界最偏远的角落。“衡阳犹有雁传书,彬阳和雁无”,他是多么想得到外界的消息,多么想了解时局的变化啊,可是天高皇帝远,他好像预感自己放还无望,要死在这个大雁都飞不到的地方了。
写到这首词,秦观的笔调已经很冷很冷了,“风雨”、“寒”、“深沉”、“虚”、“断”、“孤”等这些冷色调词汇简直堆积起来了,扑面而来一阵寒意。
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我初读此词时,竟将它解读成一首怨妇词。因为一句“可堪孤馆闭春寒”实在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哀怨在里头,不过这两者实在是性质大相径庭的哀怨。
此词附注作于郴州旅馆,时间大约是在绍圣四年,也就是1097年的三月,写作上面那首《阮郎归》之后的两三个月。这已经是秦观遭贬的第四个年头了,他胸中积怨已经极深了,王国维《人间词话》里说:“少游词境最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为凄厉矣。”这实在是一语中的,我重读此词,每每觉得汗毛倒竖,怨气逼人,几乎就是一厉鬼在鸣啸了。
苏东坡最为赞赏的却是“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一句。秦观仕途如此不顺,他既不像柳永那样看得开,也不善于自我排解,甚至连在诗词中也不敢表达愤懑,只是一味的自怨自艾。到了这首《踏莎行》,他才鼓足勇气拐弯抹角问一句,我诗书满腹,理应为朝廷社稷效力,何以流落至此?这句话未尝不是东坡想问的,所以“东坡绝爱其尾两句,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写过此词之后两年多,1100年,宋哲宗终于死了,徽宗继位,任命他为复宣德郎,秦观终于等来了他期待已久的放还。这本可成为他人生的第三个转折点,他本可再续安稳、正常的生活理想,因为他才51岁,并不算老,要知道他的前辈柳永到了51岁才考中进士呢!不过,可能是太过漫长的等待耗尽了他的心力,也可能是太坎坷的命运注定他的人生成为一则悲剧,秦观死于北归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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