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新书2010-5-16

想找一套《萧红全集》,买不到不说,连图书馆都借不到。于是买了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萧红十年集1932-1942》,林贤治编的,他之前写过萧红的传记。

又找S博士(谢谢哈~)从学校图书馆抄了一份全集的目录给我,发现这两本十年集诗歌收得最全(萧红本来写得少),只有两首未收,散文收得比较全,未收入的在十篇以下,小说则有很多没有收入,难以理解的是初版于1935年的《生死场》也没有收入,两部戏剧作品也没有收。

所以我觉得这个还是只能叫《萧红十年选集》或者《萧红十年精选集》。现在全集要是能再版,真是善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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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萧红, 全集, 十年, 林贤治, 生死场, 小说, 诗歌, 戏剧, 散文, 人民文学出版社

初读吴鲁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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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桥读到吴鲁芹,是顺藤摸瓜。《今朝风日好》里有一篇《老吴的瞎话》,里面董桥给了吴鲁芹的《瞎三话四集》极高的评语:“老吴的散文确然带着山居剪烛的线装幽趣,也带着炉边冥想的烫金智慧,襟上袖口显然沾过陆放翁的征尘苏曼殊的泪痕,呢帽风衣显然染过毕尔彭的酒香海明威的猎烟,他笔下从此饱蓄东方的浑古和西方的澄莹。摆空架子的大文章好写,拼命堆砌课本学识不难堆得出来;带真感情的妙笔墨难求,挥洒的是学问不是学识,讲究的是心境不是心志。”

董桥讲得华丽,再加上吴鲁芹曾在武汉大学读书、任教,我立刻就去寻《瞎三话四集》。并不难找,2008年年底上海书店出版社出了一个吴鲁芹系列,共计七本,除了《瞎三话四集》,另有《鸡尾酒会及其他 美国去来》、《文人相重 台北一月和》、《英美十六家》、《暮云集》、《余年集》、《师友 文章》几种,我先借到手的是《师友 文章》。

手不释卷地读完,发现董桥并没有给老友贴金,吴鲁芹的文字有古意,但不失绅士趣味,他言语、姿态极其谦逊,可是有傲骨,字里行间尽是闲适散漫,见解偏偏掷地有声。——当然都是初读的印象,有待进一步充实。

《师友 文章》分甲乙丙丁四辑。甲辑“大师友”写的是陈伯通、章沦清夏济安陈世骧张道藩这几位师友。除了章沦清是中学老师之外,其余几位都是大名鼎鼎之人。陈西滢不用说,跟鲁迅先生的论战大约是后辈书写文学史不得不提的陈年旧事,加上他的妻子凌叔华也是著名小说家;夏济安文史兼通,还有一位写了《中国现代小说史》的亲弟弟夏志清,我以前找资料时粗略翻过《夏济安日记》,觉得此公实在是很有趣,心如赤子;陈世骧与夏志清齐名,人称“东夏西陈”,在海外学者中是颇负盛名的;张道藩别的不说,就是他与徐悲鸿夫人蒋碧微的爱情故事,也是民国史上旖旎的一笔。

我向来对那个时期有欧美留学背景的学者格外感兴趣,觉得他们写起essay来都是个中好手,行为处事又很浪漫绅士,所以读到吴鲁芹写他的老师陈西滢,莫逆夏济安、陈世骧,以及昔日的上司张道藩,种种趣事往事流泻笔端,这些雅士文人便一个个地在脑海里更鲜活饱满起来。这一辑里尤其偏爱写章沦清和夏济安的两篇,这一师一友对吴鲁芹整个人生的影响真是深至骨髓。

对吴鲁芹来说,师友事大,文章事小,乙辑“小文章”收了“急就章”四篇,在我看来最值得一读的属《小说死也未?》和《“眉批”美国文“市”》,前一篇发在一九五八年的《文学杂志》上,后一篇则发在一九七四年的《幼狮文艺》上,都是台湾的文学杂志。我初读之下有点惊异,学术文章可以这么写?照我们现在的大陆学者看来,也未免太不严谨太不专业太不先进,太好读了吧!既没有一个接一个的学术术语,又没有连篇累牍地引用理论文献,实在太平易近人了,谁都可以读懂,在“精英”们看来不免要斥之为缺乏深度的。可是细读之下,发现吴鲁芹其实非常有见地,譬如讲到当时小说处境不妙的原因时,就提到了大众传播媒介的影响及其与“小说”的异质性,这在今天看来当然不是什么新鲜观点,但想想它的发表时间是在五十多年前就不得不佩服吴鲁芹的先见之明了,当时大众传播理论的祖师爷麦克卢汉还一名不文呢!(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现在不少人也认为乏善可陈,其实考虑到它的书写、初版年月才能了解它的价值。)再比如《“眉批”美国文“市”》一文中,吴鲁芹就预测了一些日后可能会成为大家的小说家,其中我们现在比较熟悉的就有索尔·贝娄、塞林格、厄普代克等,不用说,这些人后来都成了美国文学史上响当当的人物了。

所以董桥说“摆空架子的大文章好写,拼命堆砌课本学识不难堆得出来”真是击中命门,吴鲁芹的学术文章丝毫不端专业的架子,可是很有见地,相形之下,我们现在的很多学术论文连最基本的语言关都过不了,文字不好,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好文章!

丙辑还是“小文章”,略过不谈。

丁辑是“回忆录之类”,其中一篇《我的“误人”与“误己”生活》可以和甲辑对看,我觉得吴鲁芹极其谦逊但有傲骨,就是从这几篇里得来的印象。一个鲜明的例子是他和朱光潜先生的不和,当年吴鲁芹求学于武汉大学,可能由于他那段时间身体不好,也可能纯粹是不感兴趣,他经常逃朱先生的课,并且在作业上偷工减料,先生很不满,课堂上质问他为什么总是避重就轻,他答曰:“先生在《给青年的十二封信》里教人选抵抗力大的方向走,我的本钱只够选抵抗力小的方向。That’s why。”可以想见朱光潜先生被他气得不轻,却也无可奈何。读到这一段分外高兴是因为我做学生时也喜欢偷工减料,但气势上远不如他这么理直气壮,所以忍不住要在心里为他鼓一下掌。

上海书店出版社的这一套吴鲁芹系列装帧、排版都还不错,订价也还行,除了些许几个错别字不太完美。我在考虑要不要一口气收齐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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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吴鲁芹, 师友, 文章, 夏济安, 陈西滢, 夏志清, 陈世骧, 张道藩, 章沦清, 董桥

道长姓梁

时不时听《开卷八分钟》,多半是在中午吃饭时,电脑上梁文道兀自谈着,我隔着一段距离一边咀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我怀疑长此以往会形成条件反射,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口腔开始分泌唾液。

也追看他的博客(少数追看的繁体字博客之一),不过网络阅读囫囵吞枣,只能算略读一下。

前几天的一个下午,窝在沙发里读《我执》,这本梁文道称之为“如果不是有人约稿,我根本不会无端动手”的文集,里面尽是一些如雪花般飘忽易逝的字句,它们所呈现的梁文道,迥然异于电视节目里侃侃而谈的书生,也不同于博客里的公共知识分子。但我竟很快入戏,渐渐以一种“暗恋”的心态去读它,事实上,倘若不是默默地喜欢着一个人,谁有耐性去听另一个人絮絮叨叨些微小如尘、淡而无味、一闪而过的念头。

读完上网一查,梁文道是魔羯,顿时觉得一切顺理成章。虽然男女有别,幽闭、克制却是魔羯的共性,他们是宁愿往深里钻了腐烂至死也决不愿大庭广众下暴露真相的一群人。所以梁文道由于稿约不得不写这些私人化、情绪化的断片时,仍不忘再来掩饰一下,譬如用“他”字代替“她”字,模糊性别,再譬如在跋里再申明一下“想了半天,才决定仿效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弄一批看起来很‘感性抒情’的思考笔记”。作者既然撇得这么清,作为读者我自然不能说读懂了他,权当自己入戏太深吧!

《暗恋的道德》里有这么一段:“因为这是单恋,一种不采取任何行动的恋爱。由于没有行动,所以一切行动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在脑海之中。幻想,当然是无所不能的。又由于一切行动都未曾发生,根据伦理学的基本原则,也就谈不上善或恶,道德或不道德。只有实际的行为才配得上道德判断,所以单恋,其实是超越善恶的爱恋。”这是多么魔羯的爱情逻辑啊,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先进行道德估算,他们的激情都是规划好了的,倘若无法掌控状况,就“不采取任何行动”,单恋好了,无害的单恋,美其名曰“超越善恶”。

还有他反复提到芬妮摩尔的一句话:“想象一个男人生来就少了一颗心,他善良,正直,彬彬有礼,但就是没有那颗心。”这简直是魔羯男的写照,他们滴水不漏,认真上进,但就是无法柔软下来,没有办法不计算成本和收效,不可能全身心地投入一次,因为他们“就是没有那颗心”。

还有一篇《帝国》,他娓娓地写着晚上回到家里,检阅自己的藏书,翻出了书里的一些“异物”,如电影门票的票根,晚饭的收据等,他一一清理出这些东西,(洁癖,魔羯的洁癖),“放在一个大纸袋里,明早好拿去废纸回收箱”,因为他“一向支持环保”。然而结果是什么呢?

“满地都是书,我坐在中间,就像博尔赫斯笔下的那个国王,精心构筑了能够迷惑任何人与野兽的迷宫,足以抵御任何外敌,最后却困死了自己。”“隔绝”是这本《我执》的另一个关键词。

其实我想说,梁文道用文字构筑的这个迷宫幽闭却很迷人,但我怕,一开口就泄露了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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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梁文道, 我执, 魔羯

皇姑寺

刚刚在梁道长的博客上看到一篇《庙口》,讲到明朝时法律规定不准妇女去寺观神庙烧香,因为“不干净”。想起前不久读到王季重的《游西山诸名胜记》,里面就提到“皇姑寺”:皇姑寺英宗所建,征也先之役,有女尼者不可,上怒其不利,叱力士交捶,乃示化。后蒙尘时,尼数见,献其饼饵,居南宫,尼又见。复辟后,诏起保明寺祀尼,肉身趺坐。今其徒繁衍数百,玄髮缁袍,皆以色市,长安贵人,往往以为异味染指,染指者所事龃龉,须出其跨下则无咎。价甚翔,倍于名妓,老尼更滑于鸨。

天子脚下啊,而且还有皇帝御赐匾额“顺天保明寺”!别的寺庙尼庵是什么情形,可想而知了。

皇姑寺后来清朝康熙年间失了一次火,重修,现在遗迹仍存,在北京石景山区西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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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皇姑寺, 王季重, 梁文道

从凄婉到凄厉的秦观

上次写过《山抹微云秦学士》之后,又断断续续重读了一些秦观的词作,尤其细读了他后期、遭贬谪之后的作品,感觉以“香艳”为秦观词作定论,实在偏颇。

我二十岁上下开始读词,最先便是被柳永、秦观、周邦彦这一路的婉约派所吸引,以能随口念出“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而洋洋得意。柳永这一阙《雨霖铃》的末两句,常叫我想起《牡丹亭》里最著名的那段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足见我一颗寂寞少女心,专在浓词艳赋里找共鸣。

那么,我爱秦观的“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以及“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这类字句,当不奇怪吧!

可是多年后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这些字眼一个个蹦进我的眼帘时,心里不由得暗暗一惊,当年是多么有眼无心,这样声泪俱下、呕心沥血之文,竟然轻易就被我打入到“艳词”的行列中去了。

柳永一试不中,填了一阙《鹤冲天》,其中有“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与“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句子,何其叛逆狂傲!宋仁宗对这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耿耿于怀,吴曾的《能改斋漫录》里记载:仁宗留意儒雅,而柳永好为淫冶讴歌之曲,传播四方,尝有《鹤冲天》词云云,及临轩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也就是说,第二次好不容易考中了,却因为前次落榜后的一句气话,生生地被皇帝把名字从榜单中划去了。柳永是怎么应对的?从此他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也许他心里愤极悔极,但是姿态依然狂放,而且也不影响他改了名字再去考进士。

秦观和柳永不同,他做不到这么叛逆不羁。柳永的父亲、叔父、兄长都是进士出身,这给了才思出众的柳永一份巨大的压力,逼迫他以不羁的姿态来回应自己在科举上的失败;而秦观,他少年失怙,生活格局已经产生倾斜,所以不难理解他对功名和仕途的渴求,那会给予他重返正常、安稳生活的财力和能力。

所以秦观不论是在文字上还是爱情上,从来不敢偏离正常轨道太远。他和柳永一样写过赠妓词,如《水龙吟 小楼连苑横空》,据《高斋诗话》记载是“少游在蔡州,与营妓娄琬字东玉者甚密,赠之词云‘小楼连苑横空’,又云‘玉佩丁东别后’者是也”,其中一句“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直言与情人分别乃是为追求名利。

再有《满庭芳 山抹微云》一阙不消说也是写于与相爱的歌女分别之际,那句“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与柳永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略有相通之处,但柳词明显狂放,而秦词更为自伤。

秦观三十六岁那年终于考中进士了,也娶了亲。我在《山抹微云秦学士》一文里也引了王直方的《诗话》中这段秦观的轶事:“秦少章初登第,成亲后,和余夜坐,绝句云:‘帷幔高深夜漏长,颇从诗酒傲冰霜。烛花渐暗人初睡,金兽无烟却有香。’读者无不笑其贫富之顿异。”可见他奋斗半生,终于令自己飘荡的人生步入了正轨,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之后该是平步青云和子孙满堂了吧!他心满意足了!

值得一提的是,秦观所娶的新娘,并非传说中东坡的妹妹苏小妹,而是他故乡高邮当地的一位主簿的女儿。他曾为岳父作了一篇《君主簿行状》的文章,末尾写:“君女三人,尝叹曰:子当读书,女必嫁士人。以文美妻余,如其志云。”可知秦观的妻子名叫徐文美。

如果说进士及第是秦观人生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的话,那么1094年旧党下台则是他人生的另一个重要转折点,因为在京为官的他政治上倾向旧党,必然会遭到“新党”排挤。事实上,他遭到了一贬再贬,安稳正常的生活瞬间已成昨日黄花,等待他的是长达六年的漂泊和流徙。秦观的词风因此再度转变,他被徙离京前的《望海潮·洛阳怀古》可以看成一篇过度时期的作品,从前的“离伤”、“闲愁”、“春情”皆从他的词作中隐没,遣词造句开始偏向冷色调,偶尔的暖色都来自对往昔京中生活的怀念,与当时名臣士子的交游更是萦绕在他心头的一道旧梦,尤其是元祐七年的一次聚会,(据《淮海集》载《西城宴集》诗序云: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诏赐馆阁官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会者三十有六人。)在他晚期的词作中屡屡被提及,这大约是令他在漫长等待中仍抱一丝希望的最大动力了。

略录几首秦观晚期词作:

千秋岁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据《淮海先生年谱》记载,哲宗绍圣二年乙亥,也就是1095年,秦观被贬生涯的第二年,“尝游(处州)府治南园,作《千秋岁》词”。所谓“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指的就是元祐七年的那次聚会,可见秦观此时对眼前的春色根本无动于衷,他沉浸在焦虑之中,一心盼望着朝廷将他召回,重续往日的安定生活,所以他的心情只有一句,“飞红万点愁如海”。

1096年,秦观再次被徙,往郴州,路经衡阳时将这首词面呈孔毅甫,宋人曾敏行的《独醒杂志》中记录孔毅甫读完此词后说:“秦少游气貌,大不类平时,殆不久于世矣。”

阮郎归

潇湘门外水平铺。月寒征棹孤。红妆饮罢少踟蹰。有人偷向隅。

挥玉箸,洒真珠。梨花春雨馀。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

这一首词照“潇湘门外水平铺”这句推测,应该作于《千秋岁》之后。

秦观其实没有很大的政治理想,他在京为官做的也是编修之类的史官,按理是不涉朝政的,但党争之下,安有完卵!所以被贬监处州酒税之后,秦观更是与政治疏离,时常到法海寺去忏悔,期待着自己的洗心革面能被皇帝接纳。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秦观的近佛竟然也遭人诬告,再次被贬,徙往郴州,路经潇湘时写下此词,他说“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已经有一层绝望在里头了,令人不忍卒读。 

阮郎归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彬阳和雁无。

这一阙作于郴州贬所无疑了,在寂寞的除夕之夜,距离他喊出那句“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又过去了整整一年,他仿佛被时间、故人和他命运的主宰者遗忘在了世界最偏远的角落。“衡阳犹有雁传书,彬阳和雁无”,他是多么想得到外界的消息,多么想了解时局的变化啊,可是天高皇帝远,他好像预感自己放还无望,要死在这个大雁都飞不到的地方了。

写到这首词,秦观的笔调已经很冷很冷了,“风雨”、“寒”、“深沉”、“虚”、“断”、“孤”等这些冷色调词汇简直堆积起来了,扑面而来一阵寒意。

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我初读此词时,竟将它解读成一首怨妇词。因为一句“可堪孤馆闭春寒”实在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哀怨在里头,不过这两者实在是性质大相径庭的哀怨。

此词附注作于郴州旅馆,时间大约是在绍圣四年,也就是1097年的三月,写作上面那首《阮郎归》之后的两三个月。这已经是秦观遭贬的第四个年头了,他胸中积怨已经极深了,王国维《人间词话》里说:“少游词境最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为凄厉矣。”这实在是一语中的,我重读此词,每每觉得汗毛倒竖,怨气逼人,几乎就是一厉鬼在鸣啸了。

苏东坡最为赞赏的却是“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一句。秦观仕途如此不顺,他既不像柳永那样看得开,也不善于自我排解,甚至连在诗词中也不敢表达愤懑,只是一味的自怨自艾。到了这首《踏莎行》,他才鼓足勇气拐弯抹角问一句,我诗书满腹,理应为朝廷社稷效力,何以流落至此?这句话未尝不是东坡想问的,所以“东坡绝爱其尾两句,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写过此词之后两年多,1100年,宋哲宗终于死了,徽宗继位,任命他为复宣德郎,秦观终于等来了他期待已久的放还。这本可成为他人生的第三个转折点,他本可再续安稳、正常的生活理想,因为他才51岁,并不算老,要知道他的前辈柳永到了51岁才考中进士呢!不过,可能是太过漫长的等待耗尽了他的心力,也可能是太坎坷的命运注定他的人生成为一则悲剧,秦观死于北归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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