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又称端阳、重午、天中、浴兰、解棕,又称女儿节、菖蒲节。
过端午各地有不同的讲究,吃粽子赛龙舟自不待言,还有登高、沐浴,以及驱邪避毒——在门上悬挂菖蒲艾叶等。甚至有记载:“燕京自五月一日至五日,家家饰小闺女,尽态极妍。已出嫁之女,亦归宁以簪以榴花。”这大概就是女儿节的由来吧。
在我的故乡,过端午不是五月初五,却是五月十五,缘由不可考。端午被称为端阳,是仅次于春节的大节。家乡人都不兴过中秋,故而端阳也成了回家团聚、女儿归宁女婿拜丈母的重要节日。
通常节前就家家备了粽子叶,浸在水里,第二天起早开始包粽子准备午饭。粽子要包得结实饱满,这是项技术活,通常只有老人和巧手的主妇才能完成,煮熟后的粽子清香扑鼻,剥开后里面的糯米是一粒粘着一粒的,略成碧色,沾少许白糖入口,是一年才得一次的美味。不过不能多吃,不易消化。
这天需得早早吃了午饭去河边抢位置,不耽误从中午开始的赛龙船。
端阳这天最快乐的当然是孩子了,不仅可以借机向父母要求添置新的夏衣,而且放开了肚皮吃冰棍,在人群里泥鳅一样溜来溜去。这天的大人也是极友善的,父母的朋友或远方亲戚,只要是长辈,在街上碰见了小孩,都会慷慨地掏腰包买冰棍散发,好的甚至会买雪糕。总之这一天每个人都是兴高采烈的,除非天公不作美,一整天倾盆大雨不得出门。
家乡是水乡,大河小河无数,而且很多河流贯通,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条河通向镇上的河。所以一到端阳,每个大队都会有至少一只龙船,不仅有劳力划的船,还有女人的船,这样就充分调动了大家看龙船的积极性,因为不是家人划龙船,就是某个近亲在龙船上,当然要去看了。
龙船上大约需要二十人左右,一个领头,拿着一面小旗子在龙头上挥舞,像乐队指挥一样神气而重要;中间是敲锣打鼓的,这是一只龙船的声势所在;后面有摆尾的,通常是老人,据说龙船的方向就是由他们掌握的;剩下的人就是龙船的主力了,他们坐在船的两边,奋力地挥动船桨让船前进。龙船上的每个人都统一服装,或黄或红或白,与船身一致,头上大约都扎着雪白的毛巾,一路行来喊着整齐而振奋的口号。岸边的人翘首以盼,看见一只便欢呼:“啊,那是我们队的,那是我哥……”
最受瞩目的当然是女子龙船了,除了摆尾的,一律是妇女,远远听着那吆喝声,在雄壮的男声里显得爽朗又娇怯,岸上的人都会会心一笑。
镇上原本有座铁桥,不甚高,龙舟恰恰能从下面经过。那铁桥便成了龙船索要彩礼的地方,譬如我的老家是溪水村一组,父亲的姐姐嫁到了二组,而母亲是从三组嫁过来的,父亲在镇上任职,那么溪水村一组、二组和三组都会向父亲所在的单位索要彩礼,通常是一架小电扇和一条香烟;铁桥也是各个龙舟比赛的终点,远远地看到两只龙船并肩行来,且水手还挥桨分外卖力,便知他们是在比赛,比赛赢的一方会在铁桥边大鸣鞭炮,输的一方就只好灰溜溜地缩进船队里。
在我差不多十一岁那年的端阳节分外热闹,龙船也特别多,有意思的是父亲也被编入了溪水村一组的龙船队,且当上了领头,这当然不是因为父亲身强体壮,父亲是读书人,那时瘦得皮包骨似的,倒是因为父亲在镇上熟人多,龙船队可以多多索要彩礼。
我们一家早早搬了两条板凳在河边守候,父亲的龙船划过来时,爷爷奶奶和母亲都分外骄傲,我和弟弟忙着吃雪糕,这时,旁边看龙船的人却说:“这溪水一队的领头怎么猴子似的蹦来蹦去!”不记得爷爷奶奶和母亲的表情了,只记得这句话,母亲至少奚落了父亲半年。
一晃已过去十几年了。
父亲发福了,估计已挥不动那面小彩旗;爷爷去年秋天去世,家里再也吃不到那么结实饱满的粽子;奶奶也八十好几,耳聋眼花时日不久;弟弟刚刚高考完毕;我出门在外已好几年。
家乡不见龙船已好多年,人们对端阳节的热情似已消失,粽子一年四季都能吃上,也不稀奇。
现在想起来,那些河边的欢声笑语似随桨荡起的水珠晶莹剔透,那时的乡情像铁桥上一架小电扇朴实无华。可我时常恍惚,那真的存在过吗?我们真的那么快乐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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