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冬天,我和好友无意中发现学校后门的一个麻辣烫小摊出产极好吃的猪血豆腐,于是一段时间内我们几乎每天都去那里解决晚饭。
在武汉读过大学的大概都听过各校学子总结的一句顺口溜,“学在武大爱在华师”神马的,当然了,这句话有很多不同版本,我们经常听到的,后面还有一句,就是吃在敝母校。母校作为一所综合性大学,跟本地另外两三所大学比拼,那还真是,咳咳,今儿天气真不错啊。8过,8过,讲到吃,光是老校门前的一条堕落街,就足可说是卧虎藏龙、兼收并蓄了。第一次到敝母校的人,必须穿过各种蛋糕面包房、粉面馆、以及烧烤摊、铁板摊、水果摊、糕点摊、粥铺等等所散发香气的迷阵,才能见到大隐隐于市的母校老校门。
扯远了。也就是说,经过两三年的锤炼熏陶,我好歹算吃过些东西的人,不会大惊小怪了。但后门的麻辣烫小摊一张开,就惊艳了我的舌头。麻辣烫本来是川渝特产,在我们湖北,荆沙的麻辣烫也算有名。我老家的小镇上,每年夏天一到天擦黑,一条街上每隔十来米就支起一个红白蓝编织袋缀连起来的帐篷,顶上挂个百瓦的白炽灯,灯下是一口直径约半米的大铝锅,底下烧着煤炉,一张张小折叠桌拼起来,将锅炉和老板三面围起来,留出的那一面,方便他进出取菜取餐具什么的。桌下放着塑料小方凳,来了人先坐下,老板给你一副碗筷,你想吃什么,朝锅里指一指,有熟的他就拿给你,没有就临时烫上。麻辣烫都知道,可烫的无非是各种蔬菜、豆制品、午餐肉什么的,都穿在竹签上,一端靠着锅沿,大部分浸到汤底里去烫,熟了捏住竹签那一端拿出来,用筷子往下一推,热气腾腾的豆干土豆片什么的,就掉在碗里了。还有各种粉面,放在漏勺里,整个漏勺浸到锅里,筷子搅散,少时粉面就熟了,漏勺提起来倒进碗里,再加小半碗汤汁,粉面吸收了各种蔬菜肉类的味道,又烫又鲜,解馋又饱肚子。我们读高中时街上就如雨后春笋冒出了一家家麻辣烫摊,也不知摊主哪里学来的手艺,反正应该是解决了很多闲散人员的就业问题。我们常常晚自习后去吃,吃得饱饱再回家睡觉,最多不过三四块钱。摊主最欢迎学生,因此有赚无类,只吃一块钱也附送满腔热情。
到武汉也吃过不少麻辣烫,不过都没有老家的好,这绝不是我偏爱,后来带同学去我老家尝过,都说味道确实赞。
大三那年冬天,学校后门就冒出了这么一家麻辣烫小摊,摊子很寒酸,竟连编织袋帐篷也没有,只在两棵树之间扯块红横幅,上书“野战麻辣烫”。初初去吃没抱希望,他们刚开张,几乎没生意。跟我家乡的麻辣烫略不同,他们有两口炉子,大的用来涮,小的上面一口小铝锅,里面炖着猪血豆腐。豆腐块比色子略大,很嫩,炖得入味,不散块,猪血是寸条状,一样鲜嫩,微微弹牙,难得是毫无腥气,大约是汤汁略有麻辣味,小火慢炖了大半天,所以麻辣味已进入了豆腐和猪血块中,吃起来只觉满口嫩滑。我和好友一吃惊艳,再尝他们的麻辣烫,竟然不比我老家的差,一问之下,果然老板两口子是荆沙人。
我们于是常常去吃,也推荐朋友去吃,“野战麻辣烫”的名声不胫而走。老板娘因为我们是熟客,常常锅里什么东西已经熟透了还没有人点时,就拿起来放进我们碗里,轻声说请你们吃。老板娘极麻利,待客又热情,应付十几个客人也滴水不漏,抽空还能把土豆削了皮,切成片,穿在竹签上。老板是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一头卷发及肩,络腮胡,大冬天的只在破烂的内衣外罩件乌漆抹黑的皮衣,敞着胸口,坐在一边抽烟,跟隔壁水果摊的老板吹牛。我看到他就想起《国产零零漆》里卖猪肉的周星驰,你看他给小摊起名就知道不是俗人了。
没有帐篷,每逢下雨他们就得歇业。因此那学期结束,老板跟我们说,明年来了打算租个门面,照这个势头,很有搞头。
不过下学期开学之后,他们没有来,一直没有来。这很正常,今天你能吃到味美多汁的肉夹馍,很可能那做肉夹馍的兄弟明天就回老家了,你永远不能再跟他们说少肥肉多香菜了。还有风靡一时的红豆饼,还没有吃够,老板已带着他的独门秘方销声匿迹了,只留下你懊悔当初为什么不多吃两个。
我大四那年冬天爱上了猪肝粉丝煲,老板也是两口子,有帐篷。他们摊位要大多了,光是看那口八孔煤气炉就知道他们生意做得有多大,可惜他们没有摊名,学校里口耳相传说新大门丁字路口的煲,味道极好。我去吃了几次,总结出猪肝苕粉煲最合口味,于是又天天晚上去吃。吃煲是可以任意搭配的,各种粉面都有,宽粉细粉粉丝绿豆粉苕粉细面宽面圆面扁面,搭三鲜、猪肝、肉丝、牛肉、肥肠等等。再加一两株圆头小白菜,少许黄花菜,呼,你当时要问我点什么,我只能昂起头,一边吐热气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嗷嗷嗷嗷嗷。卖煲的,他们不是第一家也不是最后一家,成功窍门是粉一定要煮到既不硬又不面,入口爽滑的同时能一嚼就烂,太硬固然吃不下去,太面也没嚼头。我最爱他们的猪肝煲是因为从来没吃过那么嫩的猪肝,咬下去还能迸出汁来。猪肝汤里加少许辣椒面和醋,鲜里透出微酸微辣,吃完一身汗。
煲摊的老板娘也是一把好手,八只煲同时开工,个个顾到,且从来没有失过水准。老板黑瘦黑瘦的,四十岁上下,他也没闲着,夫妻二人还兼卖烧烤,烤肉烤鱼烤蔬菜,吃着煲再吃点烧烤,的确是好主意。我喜欢吃个烤玉米,玉米是甜玉米,上面刷一层油,撒点盐、胡椒粉和孜然,慢慢烤。等玉米烤熟,煲差不多吃完了,啃一口,先是咸味和孜然的香,然后玉米的津甜喷涌出来,好吃死了。玉米吃完,也就饱了。这么一顿,合人民币四元。真是穷学生的春天。
我听人家说,煲摊一晚上能卖出三四百个煲,再加上烧烤,夫妻俩一天的生意额度总不下千元,利润想必也是可观的。不过我也听老板夫妻说过,太累了,全年无休,每晚守生意到半夜,一早又起床要买菜准备什么的,可能做不了多久。
果然,后来他们也无声无息地走了,学校附近再没有那么登峰造极的猪肝粉丝煲了。
我读研搬到研究生宿舍,离后门远,一向在新大门一带觅食 ,堕落街不复当年之勇,但偶尔去一次,总有新品种小吃悄然出现,味道也不赖。
后来有一次偶然去后门,发现“野战麻辣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欣喜之余当然要坐下来重温当日美味。可惜,猪血豆腐又咸又涩,麻辣烫更是难以下咽。麻利的老板娘不在,老板的泡面头也不见了,理了个平头,还穿那件皮衣,围着围裙站在锅炉边,一面抽着烟,一面招呼我这唯一的客人。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告诉我,那年冬天回了老家,过年嘛,忍不住去赌博,结果把赚到的钱都输了,既没有钱回来租门面,连本钱也没有了,不久老板娘就跟他离婚了。
我试着安慰说,你把生意做好,赚了钱,接她回来。
他黯然搅了搅锅里,说,她跟了别人。
我不知再答什么。
他又说,几年了,变化好大。
我说是,变化好大。
后来我再没去过后门,也没见过他。
今天听学弟说,母校西门建了一座立交桥,堕落街整条拆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