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偶摘09-02-21

虽然09年才刚开头,我敢说,今年最危险的游戏,莫过于——躲猫猫!!!

最近重读汪晖《反抗绝望》,有许多新感受,在《“死火”重温》中看到下面这段话,直击两年前我在学校图书馆11楼产生的困惑!汪晖的论述已指出症结所在,疗救方案唯有“反抗”二字!!!

鲁迅所处的时代是一个革命与变革的时代,也是一个急剧动荡的时代,而今现代化进程已经瓦解了那时的革命阶级,从而也不存在激进革命的可能性。现代化运动的特征是通过渐进的、合法化的途径,把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组织进韦伯所说的那个“合理化”的秩序之中。这个“合理化”的秩序如今已超越国界,成为全球化进程的一部分。

鲁迅时代的知识和文化活动与大学体制密切相关,但那一时代的知识分子的思想活动与社会生活保持着密切的、有机的联系,而当代文化生活的重要标志之一,却是鲁迅式的“有机知识分子”逐渐分化和退场,并最终把知识分子的文化活动改造成为一种职业活动。职业化的进程实际上消灭或改造了作为一个阶层的知识分子。

与此相关的是,媒体,特别是报刊,在鲁迅时代的知识和文化活动中具有特殊的地位,但在当代社会这一现象却发生了深刻变化。除了媒体的特有的政治功能之外,它也日益成为消费主义文化的主要场所。鲁迅时代的批判的知识分子通过媒体的活动直接地与社会、政治和公众建立有机的联系,他们的文化实践,特别是他们对所处时代的各种社会不公的批判和反思,成为有效的社会文化变革的重要动力。当代媒体中也不断地出现“学者”或“知识分子”形象,但这种“形象”的“知识分子”特性却经常是一种文化虚构和幻觉,因为推动“知识分子”的媒体活动的主要动力,是支配性的市场规则,而不是反思性的批判功能。因此,当我们谈论“有机知识分子”的传统时,不是简单要求知识分子重返媒体,而是指出这一变化本身不过是社会结构性变化的一部分。

上述变化如此明显地改变了当代知识分子的文化活动的方式。曾经有人把这种变化看作是知识分子的某种态度和价值的变化(例如“人文精神的失落”),却没有充分意识到“有机知识分子”的退场是现代化运动的历史结果。伴随着现代化的进程,中国社会进入了日益细密化、专业化、科层化的社会过程,知识的生产也越来越具有与之相应的特征。作为专业化的知识生产的最重要体制的大学,其根本要务即在培养与上述社会过程相配合的专业人员。对于这个社会过程的反思,特别是对于日益分化的知识的反思,没有也不可能成为大学体制的主导方面,因为大学体制恰恰是以知识分化的日益细密化为前提的。体制化的知识生产不仅是整个社会现代化进程的有机部分,而且它的任务本身即是为这一进程提供专家的培养、知识的准备和合法性论证。知识分子的文化活动既然是体制化的活动的一部分,从而也必须遵循体制化的规范。无论是教育体制,还是科学研究制度,都意味着现代社会中的知识分子对社会和文化的思考日益带有学院的特征。我们也许可以争辩说,“反思性”一直是敏感的学者和知识分子的学术活动的重要特征,然而,我们却不得不承认:它并不是体制化的知识生产的主要特征。

学院方式本身也意味着作为职业活动的学术与一般社会文化活动的分离。这种分离的后果明显地具有两重性。一方面,由于学术活动的学院化特征,学者的研究与社会过程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教育与科研体制为专门的知识活动提供了再生产的条件:在这个意义上,学院为反思性的活动提供了独特的空间和可能性,并使得知识活动的自主性大大增强。但是,另一方面,由于学院方式同时意味着体制化的知识生产活动,这种活动本身不仅没有反思性可言,而且它还以脱离社会的方式再生产社会的支配关系。因此,只有那些具有特殊敏感性的知识分子才会把学院的空间当作反思场所,并致力于反思性的知识活动。

更为重要的是,日益细密的分科通过知识的专门化把知识分子分割为不同领域的、难以相互交流的转交,而公众对于专家所生产的知识既无理解、也无批评的能力,从而知识分子与公众的有机性联系消失了。职业化的知识生产不仅压抑了知识分子的批判能力,而且也使得民间文化彻底地边缘化了。因此,一方面,知识分子的反思性文化对当代生活的影响日渐减弱,另一方面,公众与知识分子之间的互动关系也无以建立。有人批评先前的知识分子的启蒙姿态含有过度的精英主义倾向,这也许是对的;但是,真正导致知识分子精英化的动力不是心态,而是体制化的过程,是知识分子身份向职业身份的转化过程。专家文化加速了知识分子的精英化过程,使之成为远离公众、并居于某种控制地位的阶层。当他们成为各种法律、制度、规章以至价值的制定者的时候,他们也不再是知识分子。他们的知识随之转化成为社会控制的权力。当社会的的重大变化来临之际,那些仅存的知识分子只能成为这种变化的被动的承受者,而无力发出自己的批判的声音——即使发出这种声音,也无法让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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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为什么我们缺少特立独行的人生态度

作者:萧功秦

引用地址:
http://xgq1900.tianya.cn

不久以前,我们去看一位从美国回上海探亲的朋友。这位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二十年前赴美国留学,他谈到多年以来在美国生活,感触最深的是,在美国的中国人的生活追求,与西方人相比,有一个相当大的区别,那就是旅美中国人无论事业成功与否,无论属于哪一个阶层,似乎都非常重视物质生活方面的追求,只要中国人在一起,无论是台湾人、香港人、大陆人还是多年旅居美国的华侨,都非常实际,讲求生活的享受与安乐,中国人平时谈话的内容不外乎是房子、汽车,在世俗生活的享受方面似乎有很强的从众心理,不像西方人在人生追求方面那么多元化。在西方,确实有不少人只关心自己的物质生活,但也确实有为数不少的人在追求其他东西,例如有的人喜欢冒险,而在日常物质享受方面则相当随便,有的人成了事业上的亿万富佬,但生活却十分朴素,始终开一部普通的车子。钱赚得再多也不会想到买什么高级轿车。他们对于别人以何种方式生活,追求什么,物质生活得如何好,可以完全不在乎。每个人都以自我为中心,追求自己觉得值得追求的价值。换言之,中国人的人生追求相对而言则十分单一,而且很在乎别人如何看自己,既然社会上以物质生活为中心,在从众心理的支配下,人们也就自然会去摆阔,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成功。西方人的生活追求则比较多元化。甚至连日本人也比中国人生活价值的多元化追求方面要丰富得多。

  这位朋友提出的问题,实际上是一个文化问题,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在人生目标追求上中西文化所表现出来的反差,我过去也隐约感觉到了。就拿我所接触到的文科研究生与大学生来说,就我多年教学所知而言,其中相当强烈地出于对本专业由衷的热爱而选择这一专业的学生实在并不多。

  前不久我见到的一位来上海开会的美国女教授。十八年以前,我在南京大学读研究生时,就与这位研究中国历史的留学生成为好朋友。她现在在美国新英格兰地区一所不太有名的大学任教,她说,她希望的是提早退休,这样,她就可以有足够多的时间来自由地研究中国文化与历史,因为她现在上课太忙了,最缺少的是自由支配的时间。
她还说,她生活很简朴,只要再积一些钱,提前退休以后的生活不会有问题。


  这种把学术视为生活中最重要的价值追求的生活态度,在美国并非少见。在美国大学里,人文学科的助理教职的收入并不那么有吸引力,然而往往会有数十个博士或博士后宁愿不要去公司赚大钱,而要前来应聘,大学教职竞争非常激烈。我曾向一位美国朋友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既然获得一个大学文科教职是如此困难,为什么在美国还是会有那么多人选择去读文科学位呢?这位朋友告诉我,这是因为他们确实有志于哲学、历史、文学与艺术专业,确实以此种学科当作为自己由衷的爱好,他们才会做出这种选择。

  当下中国人的价值追求的单一化、同质化,我在日常生活中就有深切的体会。记得有一天晚上,我的自行车坏了,正在车摊修车时,放在车架上的一本《西方哲学史》的书名给一位路旁休息的中年人看到了,他好像是突然发现外星人似的惊讶地看着我,并自言自语地说:“哈!哲学!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人在读哲学!”

  这件事至少可以说明两点,一是这位市民周围确实长期以来没有人对于纯粹属于人文领域的事物有兴趣,否则他不会把我看成异类,并如此真切地感到惊讶。其次,他非常自然地认为,所有的人都理应追求与他所追求的同样的价值。他无法理解别人追求一种与他不同的价值是合理的、自然的。他的表现正是他的人生态度的一种最自然的反应。我用这个例子只想以此来说明,中国人在人生价值方面,确实相当普遍地存在着一元化、、板块化、同质化现象,中国人的价值观分化程度很低。用这个例子可以从反面来说明,什么是“特立独行”的生活态度。

  另一个例子是,去年有一天,我的一个发了小财的初中同学请我和其他几位同学吃饭,在开往一家大饭店的出租车上,他突然大发感叹,说我们当中最可怜的就是笔者本人了,他说这是因为笔者现在还在拼命读书。在他看来,在当今中国读历史书又能赚多少钱?对此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确实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对他的想法提出反驳,因为这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常识问题,而是一个不同的生活价值态度问题。

  这个例子之所以特别有意义,是因为这位朋友在中学时期是全校最杰出的优等生,他的作文常常被语文教师当作全校高中生的范文印出来让大家欣赏。而现在他却非常真切地把金钱与享受,作为人生唯一值得的追求的价值来确认,并相当自然地认为,可以以此作为唯一的尺度,对别人幸福与否或可怜与否来进行评价,丝毫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至少这个例子可以说明,这种一元论的拜金主义、功利主义、世俗化的价值观如同潮水一样已经渗透在我们活着的一代人中。以至于这种价值优势已经取得可以指点江山、臧否人物的霸权地位了。

  再有一个例子是,去年七月我在旧金山硅谷参加了一个中国新侨民举办的家庭聚会。我满以为这些旅居海外的朋友会由于我这位刚从国内的老乡的到来,而问及有关中国的一些话题。然而在整个聚会中,人们谈的只是各自如何赚钱,刚买不久的房子又涨价了,附近什么地方的托儿所最便宜,等等。人们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位中国大陆来客的存在。也根本没有想到问问自己的故乡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中国有什么变化,中国有什么问题,未来会怎么样。回来的路上,我对此十分感叹,询问带我来参加这次聚会的朋友,这是为什么,我的朋友一时也回答不上来,只是说,“这里大多数中国人圈子谈的都是这些。不谈这些他们还有什么可谈的?”

  为什么会这样?是由于中国人的国民性中缺乏超越性的价值追求?是由于中国文化中有问题?还是是一时的、过渡性的现象?

  有人说,这是由于中国人长期以来太穷了,穷怕了。所以会以十倍的努力来追求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享有过的东西。因为人毕竟是有欲求的动物。从古北新区访友返回家后,我通过电话向我当年的一位中学老师谈及这个问题,这位老师用杰克伦敦的一部小说里的情节来说明这一点:当一个落水者在海水中被救起时,这个被救者会不自觉地把船上的水与食品偷偷藏到怀里去。因为他在海水中实在渴怕了。正因为如此,这位老师认为,将来中国人富了以后,一切都会变的。人们的追求会多元化的。

  但这种解释却不能说明,为什么那些已经相当富裕的海外中国新侨民中产阶层仍然如此强烈地追求实惠,在他们身上,似乎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新的价值观出现的迹象。就拿越来越富有的台湾来说,金钱至上潮流,已经发展到越演越烈的地步。就拿香港来说,我在香港作了三个月的访问学者,使我最惊异的一大发现是,号称为世界上第一自由港的香港,拥有六百万高素质人口的特大都市,除了香港中文大学办了一份《二十一世纪》外,居然找不到一本本地人办的纯人文刊物。这是不是表明,香港的中国人比日本人更像是经济动物呢?

有人说这与中国文化中缺乏宗教因素有关,这样的解释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宗教对来世,对超越性的彼岸世界的追求与信仰,往往能培育人们超越功利的价值观。中国人与其他民族相比,宗教心理确实是相对淡漠的。佛教并不是中国的国教,本土的道教与其他宗教相比其实也相当功利化,自古以来,包括历史代帝王在内的相当多人们信此教的目的,也只是追求现世的长生,对来世与彼岸世界并没有兴趣。在中国,人们即使信佛,也往往是怀着某种相当具体的功利的目的来求神拜佛的。一个结婚几年没有生儿子的中国人去观世音象前烧几柱香,与其说是出于对超然世界的追求,不如说是一种对神灵的贿赂,体现的恰恰是最功利的态度。一个缺乏彼岸观念的国度里,讲求实惠、注重于现世的生活,务实而少幻想,便成为我们中国人的民族性品格。如今又处于一个商品世俗化成为潮流的时代,那么,走向全民性的物质财富的追求也就自然而然了。

  有人说中国人的价值同质化这种现象与大一统的儒家价值有关,因为儒家文化与其他文化相比,例如与伊斯兰文化、东正教文化与西方基督教文化相比,由于没有宗教作为自己的形而上的存在基础,儒家缺乏强烈的宗教情怀,缺乏超越功利的价值。深受儒家影响的中国文明,因而与其他文明相比,无疑是一种世俗化程度最高的文化。

然而,当我们追溯到孔子的思想中去时,却会发现孔子恰恰是一个具有特立独行的人生态度的人。孔子本人是有强烈的超越功利的价值追求的。例如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在儒家先贤那里,对形而上的道的信仰与追求是相当执着而且强烈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一个像颜回那样的有精神信仰的君子,会生活得相当充实并具有人格力量。孔子从来对超功利的艺术与精神领域的追求看得远比物质上的收获更重要,他说过“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他还意识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在他看来,贵在自得之乐,一个人的追求才具有真正的动力。他对音乐的热爱可以使他“三月不知肉味”的地步。在《论语》中,人们可以找到这方面的许多言论。

  另一方面,孔子对“道”的追求又并没有使他成为禁欲主义者,他从来没有单纯地拒绝过物质上的享受。他并没有像后世的佛教徒那样,一般意义上反对“富且贵”。他只是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无宁说,他主张在现世生活中,在追求崇高的超越性的“道”同时,仍然保持着一种有节制的世俗物质生活。这是一种相当乐观的、积极向上的、既有精神追求又有物质享受的人生图画。一个以原典意义上的儒家作为安身立命的基础的君子,他希求的是在精神与物质方面达到的平衡和谐状态。

  这使我想到了我的祖父。直到六十代年初期过世,可以说他属于中国最后一代的受儒家影响的老式读书人。根据家人的回忆与我小时候对他的依稀的记忆,他是一个乐天的老人,自命为“谑翁”,喜欢喝酒,喝得过量也会发酒疯,对人非常善良。读书甚勤,拥有万卷藏书,购书成为生活中最大的爱好。每次发薪水就用来购书,购书之后往往是身无半文。反过来还要向子孙辈“借钱”。吃的则基本上是粗茶淡饭。高兴时会眼泪纵橫。对子女又非常宽容,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他就鼓励自己的女儿(即我的姑妈)去读易卜生的《傀儡家庭》,去追求自由恋爱,他从来不以自己的意志要求他人。朋友很多,见到别人有难总会尽力相助。

  记得我小时候,哥哥笑话祖父填写表格时把“宗教信仰”一栏填写为“信仰儒教”,哥哥说,“儒家怎么能算是宗教呢!”现在想来,祖父正是在精神上最接近于孔子原本意义上的那种儒者了。他对他所理解的“道”的诚挚信仰,与对现世生活的热爱、对现世价值的享受有机地结合到一起,并达到和谐的地步。他从来没有压抑自己的个性,用“发舒”这两个字来形容这位谑翁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他的这种自由舒展的个性与他的人生意义的追求结合到一起,形成一种乐天的生活态度与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态度的意义就在于,对天道的尊崇,使一个人可以摆脱那种单纯的物质金钱的追求,而对现世人生的热爱与乐天的态度,又使人不至于变成
“道”的殉葬者而不自知。我想,这种和谐的生活,可以产生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自由的人格,一种不是刻意包裹与修饰自己,以迎合世俗生活的人生风格。一种有着丰富的精神追求的,达到“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的人生境界。可惜这一种类型的儒者与我们之间已经出现无法接合的断层。


  现在想来,人们从五四反封建的文学作品中见到的近代以来的士绅形象已经脸谱化了:中国的儒家士绅阶层是专制的,不开化的,僵化而封闭的,生于儒家士绅统治家族社会,只有打倒它或者离家出走一途。巴金《家》里的那个士绅老家长的形象实际上是被高度符号化了,自五四以来,几乎就成为中国旧家长制度的象征。其实,中国士绅阶层本身在在外部文化的冲击下也处于转化过程中,分化出不同的类型。士绅中的专制家长当然不在少数,但并不是没有其他类型,至少在我们家里,就出现了从传统士绅中转化出来的一种新类型。在一定的条件下,儒家文化在与外部文明的融合中未必不能衍化出一种能够容纳超功利的精神价值追求的、容纳特立独行的人格的、通达发舒的新类型。可惜的是,这种自然的转化由于种种因素而在中国没有实现。二十世纪以来,士绅文化终于彻底消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了革命特色的农民文化。而农民不得不为稻梁谋的生活处境,使这种文化注定具有相当实用性与功利性特质。当然,这一点肯定不能解释我们提出的问题的全部,但也许可以解释部分。



  当然,从总体上来看,中国的儒家主要的历史趋势不是走向发舒,而是走向“律则化”。我们自五四以来批判的,实际上是意识形态化的儒家,即把儒家的
“道”变成官学化的政治意识形态,变成为统治者的工具,变成一种硬化了的“君尊臣卑”的纲常伦理。其结果就是儒家自身的异化。这种由于政治化而异化的最典型例子是东汉时期的“二十四孝”,一个为了使双亲有饭吃而把儿子活埋的孝子,成为中国文化中的典范与英雄,这无疑是一种为了某种被阉割了的“道”而牺牲人性的文化,这是一种失去了人性与道之间的和谐平衡的文化,这种“道”又如何对子孙后代具有吸引力呢?人们又如何会在对这种意识形态化的“道”的精神向往中,感受到人生的价值与意义呢?一旦这种“道”对人们的强制与约束力瓦解了,失去精神追求的人们又怎么可能不走向极端世俗化呢?



  一种重发舒的、通达而多少富有人性味的原典儒家,如何在西汉以后演变为“重一道同风”的、以律则化的方式来限制人的自由发展的官学化的儒家?这可以说自五四以来就是中国知识分子最感兴趣的问题。我想可能有两个关键点。虽然这两点也许都是老生常谈。首先,在孔子那里,作为社会人伦的“道”,被历朝统治者解释为“上尊下卑”的等级秩序的“道”,从而失去了原典中的道的本性。其次,把人欲追求与对道统的尊顺不是有机地结合,而是完全对立起来。在《礼记》中有一段话最为清楚地表明了这种对立:“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而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这种思维方式与价值判断,把忠信、立义视为与世俗欲求完全对立的东西来遵顺,无疑是把儒家变成禁欲主义,而这种禁欲主义并不是为了实现超功利的审美追求,而是要实现一种现世政治目标,即实现统治秩序的机械般的稳定。这种禁欲甚至还及不上西方禁欲主义宗教中的“彼岸世界”对人性的吸引力。很难想象这种官学化的儒家,怎么能使人们获得一种发舒的自由的生活。

  于是,中国文化的周期变动就显示出这样的特点,禁欲式的“律则化”对人性的压抑,形成机械式的人格特质。这种格式瓦解后,则呈现为不受精神力量制约与节制的逐利趋势。在乱世时代,这种物质追逐表现为没有章法的不开化的利己主义,在一个商品化的世俗承平时代,则表现为“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无论在禁欲主义的格式化约束力有效的时期,还是在其失效的时期,无论在乱世还是承平时期,国民人格的表现都体现为同质化,中国有的是贤臣、烈妇,营利之徒或官学化的儒生,但就是没有特立独行的自由人格。当今中国,是一个可以让人们自由逐利的时代,其人格特征更多地是表现为后一种类型。

  在当今时代,一个没有被超越性的宗教终极关怀浸润的民族,一个缺乏精神自主性价值的民族,一个长期受僵化甚至异化了的制度与律则支配,而并不理解自由主体性的民族,在市场化、电视文化的影响下,从意识形态的教义中脱逸出来的思想解放的冲动消失以后,只能导致人文精神的缺乏,对超然的、超越功利的审美追求的缺乏,务实的传统品格传承下来,也只有逐利一途。

  文化的解释是以一个民族长期生存过程中形成的深层结构为基础的。这种深层结构在意义在于,人们不自觉地受一种约定俗成的思维习惯与价值态度的支配而不自知。正如人们说话时,对支配这种语言的内在的语法结构的存在并不自觉一样。一个民族很难摆脱长期形成的深层思维方式与价值观念。

  其实,我们现代中国人中并不是没有特立独行的人,每一个民族的文化中总有一些超越性价值的因子。(这些超越性价值未必只有知识分子精英们才能理解,并去身体力行的。)只是我们没有去发掘它们。

  我们历史中有过屈原的浩渺无涯的想象力,有过《史记》中的豫让那种充满悲剧性格的俠义英雄,有过竹林七贤的真潇洒,有过李白的真浪漫。只是这些文化因子在宋元以后逐渐消失了,消失在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的世俗追求之中了,或者说逐渐处于休眠状态了难道到了今天,我们芸芸众生注定只能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机视为唯一的生存方式?



  我们当代很多人至少在理论上对价值多元化还是肯定的,但这也许主要还是受惠于西方文化中的那些“超越性价值”的影响与启发,而不是来源于对自己文化中被我们已经遗忘了的文化基因的回归。希腊文化中的普罗米修斯,西方人的那种“无止境的追求”的浮士德精神,爱因斯坦推崇的“热爱是最好的老师”以及那种
“孩子般的”“对宇宙秩序超功利的好奇心”,约翰克利斯朵夫式的英雄主义,美国小说中的海鸥乔纳森利文斯顿,对“飞得尽善尽美就是天堂”的那种人生理解,都曾在不同时期给我们中国知识分子以超越功利的审美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人生启示。


  中国人什么都不缺,智慧、毅力、勤勉、奋发、这些东西都有,缺少的就是一种对人生的浪漫主义态度,我们应该感谢西方文明在这些超功利的价值方面给予我们的激刺与启迪。如果我们能从原典儒家的思想精华中汲取更多的养份,并把它与我们从西方文明中撷取的超功利的价值精华结合起来。我们也许可望获得一种更为丰富、更富有激情、更具有色彩的生活

  事实上,特立独行的人生态度乃是创造之母。而有没有这种多元化的生活态度与人生哲学,有没有对生活本身的富于诗情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将决定我们生活方式的丰度与深度,决定这个民族对人类的文明是否能提供更多的具有原创性的东西。决定我们的生命有没有一种立体感,一个终日在电视机旁的看“会动的图画”
的两脚动物是不会有原创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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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上海摩登》

这本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上海都市文化的背景,第二部分主要讲以新感觉派和张爱玲为主的都市文学,第三部分则重新思考30、40年代的上海世界主义和香港对老上海的怀旧以及80年代后都市上海的重建。

首先,上海的历史。我们知道,上海不是文化古都,不像西安、南京、北京、杭州,它是从一个小渔村发展到松江府上海县,再到民国时代的上海市,1843年五口通商上海开埠,不到一个世纪,上海就成为一个国际性都市,东方的巴黎,也发展出它特有的都市文化。许纪霖说“上海的自我认同是在全球化的过程中确立的。一般的观点认为,全球化所到之处都与本土化产生冲突,本土文化会在全球话过程中产生各种各样的失落感和焦虑感。但上海的经验表明,在全球化的浪潮里,上海文化没有失落只有获取,没有焦虑只有欢乐,因为上海的文化身份正是在全球化过程中确立的。”也就是说,上海本身没有它自己的文化历史,而都市文化就是上海的历史,也是上海的今天,这正是它的文化特征。

那么,什么是都市文化呢?一般来说,都市文化是与乡野文化对立的。乡野文化是基于中国几千年农业经济形态基础上形成的,一种注重人与人之间的伦理秩序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相处关系的文化精神。文化意义上的乡野和都市实际上是伴随着经济层面上的自然经济与商品经济、社会形态上的封建社会到资本主义社会而来的。相应地,都市文化是基于现代中国商业经济形态基础上形成的,一种注重人与人之间的经济联系以及人与物之间控制与被控制关系的文化精神。中国几千年来是没有“都市文化”一说的,虽然有城市与乡村的分别。

这本书的副标题是“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照我看来,这个新到不是对应着1930之前有个旧的都市文化,而是指有别于西方的,中国式的都市文化。我们知道,上海是在1930年前后才达到期辉煌期的,其文化地位也是自此才确立的,而上海的都市文化也是由此肇始。

李欧梵在第一章《重绘上海》中,依次写到了上海的建筑、百货公司、咖啡馆、舞厅、公园和跑马场等这些都市的标志性所在,也写到了生活在亭子间的上海作家和在寻求现代性的城市游手好闲者。在第二、三、四章中,分别写到了上海的印刷文化、电影以及《现代杂志》。李欧梵对上海都市文化背景的勾勒就到此为止,如果我们对照上文那个关于“都市文化”的定义,就会发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缺席。都市里人与人之间关系,以及封建伦理秩序的部分坍塌,其实理应构成都市文化背景的一部分。

在本书的第三部分,李欧梵将上海租界里中国作家热烈拥抱西方文化的景象视为一种上海世界主义的表现,它是殖民主义的副产品,其本质上却是中国或者上海中心主义的。这与前文所引的许纪霖的结论是相一直的,尽管上海的“东方巴黎”美誉及其都市文化是由殖民主义所带来的,但上海居民是欢迎以具体的“机械化”形式来到的现代性的,也欢迎由此而生的都市文化。那么,第二部分分析新感觉派及张爱玲的都市小说时,李欧梵所概括的“颓废”、“荒凉”意向又由何而来呢?我认为,应该在他所忽略的“都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封建伦理秩序的解体上来窥其端倪,下面以张爱玲的小说集《传奇》为例,粗浅地谈一谈这个问题。

《传奇》一共包括十篇小说,《金锁记》、《倾城之恋》、《茉莉香片》、《沉香屑
第一炉香》、《沉香屑
第二炉香》、《琉璃瓦》、《心经》、《年青的时候》、《花凋》和《封锁》,除了《封锁》之外,其余九篇,光看小说名,就像故纸堆里翻出的才子佳人传奇故事。

首先说家庭关系,《金锁记》《倾城之恋》《茉莉香片》《第一炉香》《年青的时候》《花凋》里的家庭都是封建伦理的旧式大家庭,其中的父母与子女、兄弟姊妹、姑妈与侄女的关系,一概的是仇恨、嫌恶、利用,里面也有利益的考虑,倒是像《金锁记》里所写的那样:“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婆婆不像个婆婆,丈夫不像个丈夫。”有人性变态,戴着黄金枷锁的七巧不甘心地毁了儿子与女儿的婚姻,《第一炉香》里,姑妈为了笼络情人,侄女葛微龙成了交际花;有人性的冷漠,离了婚的白流苏在娘家忍气吞声,不得不另寻出路,潘汝良受了新式教育,对于包括父母弟妹在内的中国人都没有好感,郑先生和郑太太为着一己私心,都不愿掏钱给患了肺痨的川嫦买药……在这样的家庭关系里,人与人之间没有温情和怜悯,有的只是一己私欲。《心经》更是讲了一个残酷的故事,女儿迷恋父亲,破坏父母的感情,而父亲最终与女儿的同学同居,将母女都抛弃。正是这样一个有着乱伦倾向的故事流露出世纪末的病态来。

再说恋爱、婚姻关系,姜长安之于童世舫,白流苏之于范柳原,聂传庆之于言朱丹,潘汝良之于沁西亚,郑川嫦之于章云藩,这种恋爱关系无疑处于不平衡中,一方是旧式家庭的子女,而另一方则是新式的、现代的,那旧的总寄希望于这一场恋爱能将他们自那逼仄的家庭中解救出来,而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除了白流苏。这样的恋爱原就像一场不切实际的梦,总未免要落空,未免要徒生荒凉感的。上海已经是声光化电车水马龙,旧的人伦道德已走到穷途末路,有的人先得了自由,那仍被拘囿着的,恋爱不能将他们救赎,旧家庭关系千丝万缕地扯着他们的脚步,一同沉向地狱。

最后说陌生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封锁》。封锁期间,一男一女在电车上相逢聊天,彼此坠入爱河并谈婚论嫁起来,几个小时后空袭解除,电车又开了,“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我们可以这样来解读这个故事:时间停止了,整个上海乃至整个世界随时可能会毁于一旦,人的生命渺小而脆弱,而人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包括与陌生人的爱情,而一旦封锁接触,电车进行,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这样,我们便不难理解为什么白流苏和范柳原会在香港沦陷时结婚,会真的恋爱起来。

在《自己的文章》中,张爱玲说:“这时代,旧的东西在崩坏,新的在滋长中……人们只是感觉日常的一切都有点儿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人是生活于一个时代里的,可是这时代却在影子似地沉没下去,人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她说自己的小说人物“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可是这时代的广大的负荷者。因为他们虽然不彻底,但究竟是认真的。他们没有悲壮,只有苍凉。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

那么苍凉是怎样的一种启示呢?在《〈传奇〉再版序》中,她说“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这苍凉的启示便是一种文明即将成为过去,而生活在这种文明里的人们,都将被抛弃。

对照前面所言,整个上海是欢迎西方的现代性以物质的方式进驻的,诸如前面列举的:建筑、百货公司、咖啡馆、舞厅、公园和跑马场等等,令他们猝不及防的,是伴随着物质现代性而来的新文明,必然摧毁旧的封建伦常,而活在这伦常下的人们,一个个便成了孤魂野鬼。

1930-1945年的上海新都市文化,不仅应包括现代化了的物质的上海,更应该包括那声光化电中遗老遗少的痛苦挣扎和世纪末式狂欢——这便是张爱玲繁华而苍凉的摩登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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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衣的张爱玲

阿甘的妈妈说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味道;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而我说生活就像涮火锅,甭管是羊肉片还是白菜叶都得下手快,不然都被别人捞走了。

由此可见阿甘的妈妈是甜食爱好者,我是吃火锅的老手,而张爱玲是恋衣癖。

《对照记》里收了张爱玲从小到老的很多照片。

一张大概是4、5岁时,剪着时下流行的BOBO头,坐在藤几上,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穿一件蓝紫的T字领裙,上面“印着一蓬蓬的白雾”,白色及膝袜,鞋子是平底搭扣布鞋。若要制作东方安琪儿的画页,只需添上翅膀和光圈就行了。

她长得很像她母亲,其实。有一张她母亲三十年代中叶在法国的半身照,头发做成驯服的卷,在右边太阳穴处打个弯,眉眼和嘴显然都精心描画过,衣服看不清,大约是浅色连衣裙上罩深色外套,戴了一串大颗粒的项链,画龙点睛,整张照片瞬间有了亮点,可见亦是个中高手。

她的脸比母亲的要圆润少许,眉眼又平淡少许,故此她没能算得上美人。不过年轻时她也自有动人处,那是四十年代的一组照片,摄影者为炎樱,连道具帽子、项链也由炎樱提供。头发是披肩卷发,跟现在的微卷不同——那个时代敢于做卷发的女郎都是新潮的,所以卷得格外风情——或戴着帽子或系条丝巾,脸上含着笑意(女人对着男人和女人,那笑容是完全两般的),不见风情,倒是有点俏皮。

她最美、被用得最多的照片拍于1954年的香港,发型是稍短的卷发,收拾得很精神,戴了耀目的圆形宝石耳环,脸上显然化了妆,上身穿一件斜襟织锦缎褂子,高领贴着脖子,中袖,盘扣,宽滚边,面料好,剪裁好,做工也细腻,她右手叉腰,昂着头,向下斜睨,很好地掩饰了她稍嫌过长的人中,我想那是她美丽的极限,幸好定格了。

再往后翻是1961年和1962年的照片,脸上已有风霜,但因为瘦,还保持着很好的气质,衣服看不清,但发型是打理过的。老了,但并不邋遢臃肿。

最后一张触目惊心。因为衰老和瘦,一张脸格外显长,头发却一如既往的茂盛,羼杂许多银丝。里面似乎是一件白色上衣,外面是藏蓝色毛线开衫,上面灰色雪花图案,领口和袖口也是灰色锁边。她到老仍中意蓝色,到老仍保持着不俗的品位。

一直没改变的是她眼里的清亮和脸上的笑意,最老的那张她还戏谑地手持当日报纸,做出被绑的肉票寄照片给家人的样子,报纸上醒目的头条:“主席金日成昨猝逝”,推算照相当日是1994年7月9日,距她离世仅剩一年了。她还为这张照片赋诗一首:“人老了大都/是时间的俘虏,/被圈禁禁足。/它待我还好——/当然随时可以撕票。/一笑。”那时她的境况并不好,她下半生都不好,但保持着童心和幽默。

想起传记作品里说她年轻时穿一条自己设计的裙子去印刷厂看书样,引得所有印刷工人看她而停工,似乎有点惊世骇俗;为她的恋衣,她还写了一篇《更衣记》来正名,“文明社会的集团生活里,必要的压抑有许多种,似乎小节上应当放纵些,作为补偿。有这么一种议论,说男性如果对于衣着感到兴趣些,也许他们会安分一些,不至于千方百计争取社会的注意和赞美,为了造就一己的声望,不惜祸国殃民”,当时社会上有没有这种议论已不可考,而她真的是将衣服作为了一种补偿。

倘若她生在现在而正当盛年,我想国产的品牌她大约会中意“例外”、“江南布衣”这种风格,也会喜欢Burberry和D&G,她会有一柜子的高根鞋,会花一笔不可思议的钱买双Louboutin,无论如何她不会甘于平庸黯淡,她还是会鲜亮、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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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沈从文公案之感想

1981年丁玲写《鲁迅先生于我》时不无用意地引用了这段话:“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两亡,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炫,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他们的沽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由头毫无疑问指向丁玲1933年被捕后,沈从文所写的《记丁玲》。

事实上,丁玲平反后就迫不及待地把矛头指向了沉默已久的沈从文,让人(我)不得不猜想她是挑了软柿子来捏,她一生坎坷,看尽人情淡薄世态炎凉,论到对她的伤害,沈从文无论如何排不到第一位。就说鲁迅当年给冯雪峰的字条:“丁玲还活着,政府在养着她。”这短短几个字,所带来的现实打击可比长篇大论的《记丁玲》沉重得多。

批评沈从文除了安全之外,还有丁玲长久以来对沈从文的鄙薄乃至厌恶,她曾这样评价沈从文——“我对这个人(沈)的为人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在那种风风雨雨的波涛里,他向来胆小,怕受牵连,自是不必责怪的”。与一个自己瞧不起的男人发生绯闻,而且是很不光彩的绯闻,更何况这绯闻在她看来就是由这个男人造出来的,丁玲心里有多愤怒就可想而知了,她曾表示攻击沈从文是因为“他写我们三个人睡一个被窝”。通览整篇《记丁玲》,沈从文并没有写到三人同居同睡(而且说真的,我看不出制造这样的绯闻对沈从文有什么好处,那时他已经很知名了),那只是好事者的揣度罢了。

沈从文的笔法,又是丁玲鄙夷他的一个原因,虽然丁玲早期以《莎菲女士的日记》、《阿毛姑娘》这样的作品成名,但她后来十分反感情情爱爱的,在那篇著名的《“三八”节有感》中,她正气凛然地道:“生为现代的有觉悟的女人,就要有认定牺牲一切蔷薇色的温柔的梦幻。幸福是暴风雨中的搏斗,而不是月下弹琴,花前吟诗。假如没有最大的决心,一定会在中途停歇下来。不悲苦,即堕落。”倘若以她这时的标准再去衡量莎菲女士,必定是一个堕落了的、不自爱的女青年,而不是一个大胆的“人”。沈从文以旖旎的笔触写丁玲与胡也频的结合,当然遭致后来的丁玲深深的反感。

平反后的丁玲,为了证明自己被冤枉,为了表白自己的“左”,选择了在她看来无疑很“右”且毫无危险的沈从文来开炮,好在那时文革已经结束了。

丁、沈这段公案尽管令我十分好奇,但并不打算追根究底,因为在我心中的小说家排行榜上,沈从文的地位要远远高出丁玲,所以我毫无疑问站在沈从文这边(理智告诉我事实常常并不符合“文如其人”这一定律,但对我最爱的作家还是感情用事好了)。

如果以上言论都是由于这个排名造成的我对丁玲的偏见,那就让我一直偏见下去算了。

丁玲的遭遇也有让我落泪的地方,尤其是她写到在北大荒接到儿子从苏联发来的信,信中通知将与她断绝一切联系,她绝望得恨不得立即死去,还有在“牛棚”中遭遇到的殴打、饥饿和屈辱。作为一个女人,她的一生真的是历经了别人无法想像的苦难,真正做到了坚强,就像她自己说的:“世界上什么是最可怕的呢?决不是艰难险阻,决不是洪水猛兽,也决不是荒凉寂寞。而难于忍耐的却是阴沉和絮聒;人的伟大也不只是能乘风而起,青云直上,也不只是能抵抗横逆之气,而是能在阴霾的气压下,打开局面,指示光明。”

年轻时的丁玲也像现在漂亮时髦的女孩一样,幻想过成为演员。

拍摄这张照片时她已生下了蒋祖林,胡也频在孩子两个多月时即被杀害。众所周知,同为湘西老乡,当时沈从文护送丁玲和孩子返乡。

在苏区的时期和解放初期,可算丁玲一生中较为风平浪静的时期。

那个时期她的照片好多是这种风格和表情,好像拍照的人蹲在地上,从下往上在仰视,而她的眼神则是斜睨而锐利,仿佛在无情地谴责着谁。乍一看我想怎么这么像那谁,后来悟到,大约那个时期的女干部都这样。

晚年的丁玲就平和多了,北大荒磨平了她的锐气和傲气。

从这张脸上,你几乎无法想像她的一生那么复杂,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数次站在风口浪尖。

她原谅了很多人,但不包括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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