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乡间盛事

至少得是二十七、八年前吧,也是过年,下骇死人大的雪,堆屋顶上跟花糕似的。

正月初几不记得,我爸他们几姊妹都聚到老家来了,那时我们老家左手靠前的厨房还没有颓,有左右两间大房和后面一间黑乎乎的小套子间,我大姑是本村的,不住,二姑和姑父带了三个孩子,两个表哥一个表姐,我爸妈加我是三个,我幺姑姑爷加表弟也是三个,所以老家一共是住了十三口人。那会农村还没通电,电视就别提了,打麻将也是不允许的,只有少数胆大的拿帘子遮了门窗,把桌上铺厚厚的,派了人放哨,才敢打,但风险很大,那个时候干部都兴晚上出动,专抓打麻将赌博的,抓了关进派出所,罚钱。总之天一黑,一大家子人就早早上床了,说说白话就各自入睡了。 

在乡下住过的都知道冬天夜里上茅厕的风险吧!农村为了方便宝贵的有机肥料入田,茅厕一般建在门口的自留菜地里,像我隔壁堂伯家,茅厕离家门口至少二十米,寒冬深夜,一个从暖被窝里爬出来的人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在雪地里步行二十米去把屎尿拉在茅坑里?!没人这么傻!妇女们早在上床前就准备了尿盆,放床底下,男人们多在门外找个避风的角落解决。我老家茅厕建在屋后一大片竹林里,那片竹林一起风就悲声阵阵,茅厕幸好不远,离后门大概五米,茅厕门口有一株几十年的老树,一个男将都合抱不过来,我爷爷老说,留着以后我出嫁时打家具。(后来我爷爷去世了我还没嫁,老家常年没人,树不知道被谁偷偷砍了。) 

当时我们一十三口人,爷爷奶奶睡在小套间里,男人们带着大表哥(二姑家的表哥之一)睡在左边房里,右边房两张床,睡着女人和孩子们。二姑家的另外一个表哥当时也有十来岁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格分到男人房里了,跟女人娃儿睡一起太跌份了,所以半夜起夜,他妈随手拖出床底的尿盆让他解决时,他死活不肯,他妈只好点上煤油灯,搓了两张纸递给他,叫他随便在后门口找个地方,明儿早上她再铲走。

然后我们就听到小表哥打开后门出去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在煤油灯微弱、跳跃的火光中,大家恍恍惚惚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我二姑惊叫:“娃朗噶还没有回来?”

我妈、幺姑不由分说跟着起了床,男人们和爷爷奶奶也起了,煤油灯一盏盏都点亮了,屋前屋后喧闹起来了,我小表哥也很快找到了——他掉进茅坑里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被捞起来的,当时我被安置在床上,大人都没空理我。反正只听到我二姑在嚎啕大哭,我妈和幺姑在七嘴八舌劝她,我二姑爷跳着脚在骂我二姑,蠢婆娘怎么不叫娃在屋里解手。我爷爷最冷静,指挥男将们去挑水抱柴,指挥我奶和我妈生火烧水。很快烧了一大澡盆滚烫的水,屋前生起了一堆大火,四邻都赶过来了,屋外闹哄哄的。

我再也受不了被冷落,扯开嗓子嚎上了。我妈只好用个被子裹住我,把我抱出去了,然后我见到了到那时为止最离奇的一幕,寒夜里蓝色的天幕下,到处是积雪,谁家门口的脚印也没我家的多,我家屋前台子上生着前所未有的大火,围着几米高的火焰站满了人,他们有的披着绸缎面被子,有的穿着军大衣,一个个手拢在袖管里,站在火边兴高采烈地聊着说着,还有那少数大胆打牌的,听到响动也丢下牌桌子赶过来了,一起来看热闹的还有各家的狗,它们大约也觉得是异景,兴奋地直吠,主人便拿脚踢得它哀叫。

当时节下,人都到门口来了,家里不能不接待。我妈把我塞在个圈椅里,就帮着我奶招呼客人去了,家里长条凳、椅子都被搬出来了还不够坐,又去隔壁我堂伯家搬了几条长条凳,还是不够,年轻人就很自觉地站起来说不忙不忙我们站站就走,结果都没急着走,姑妈们抓炒米的抓炒米,斟糖水的斟糖水,姑爷们忙着递烟,我奶灶上又烧着了,要给几个年长辈份高的煮糖水鸡蛋吃。大人们说什么我也听不懂,反正火光照映得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红光满面的,跟喝了酒似的,跟办大喜事似的。那样的盛会,我这辈子也就见过那么一次。

我同村不同小队的大姑妈一家打两三里外赶来时,这场盛会已告尾声了,火焰渐渐伏下去了,人一个个嘴张得巴掌大,打着哈欠,先后脚走了,只有几个还谈兴甚浓神采奕奕,有一个原本围观打牌的跟我大姑妈住得近,吃了我家热乎乎的糖水煮蛋,回去就顺便把这消息捎过去了。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那时我还很小。

至于我小表哥,还好他不是倒栽进茅坑的,还好天冷,屎尿都冻上了他没沉下去,只受了冻,身上沾了屎,我爷爷拿热水把他洗干净,又层层裹上烤了好久的火,到第二天他就好了,连医院都没去。他到底在茅坑待了多久才被发现,我二姑妈坚持称不超过五分钟,娃去上茅坑了她是睡不着的,但我奶说肯定不止,看灯油就不止,谁知道呢!

印象中我小表哥后来很少去老家给爷爷奶奶拜年,跟我们老表也不大亲近,独来独往话很少,有时候做些苕事,大人们都说他二黄。但我小表哥很喜欢吃我奶做的团子,那是我们正月十五必做的一种吃食,米粉捏了包上馅,搓成拳头大小的圆坨坨上蒸笼蒸熟,甜的包红豆沙,咸的包豆腐皮啊剩菜剩饭什么的,我奶的红豆沙熬得特别烂特别甜,团子就格外好吃,我奶给甜团子都捏个小纠纠安上,以示区别。小表哥总是到了十五的傍晚,晚饭之后摸到我奶那里,我奶就拿出来竹篮子给他,里面装满了白白圆圆的团子,还冒着热气,上面盖一张雪白的纱布。我奶问他的话还没说完,他就飞快提着篮子跑了。

我爷爷去世我们都哭了,连我小表哥都哭得嗷嗷的,跪地上不肯起来。

我爷爷没和我们过年有八年了,我奶也有六年了。要是2012年真有世界末日,不久我们又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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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乡间, 农村, 过年, 春节, 爷爷, 奶奶

栀子花又香

说起来我是个顶顶粗枝大叶的人,在花花草草向来不留心,碰见了会说一句好香或很有丰姿之类表面的话,名字时记不住的。特别羡慕豆瓣上的植物达人,拍出来的照片美,说起来头头是道,清雅极了。去年买了些花盆和种子回来,从纸巾催苗到看着细嫩的绿芽一星一星从泥土里冒头,分不清谁是杂草谁是我的苗,索性一律留下,颇为沮丧的是直到它们都长了尺来高,我还是拿不准那绿秧秧的究竟是不是薄荷。牵牛花最好认,把阳台爬得严严实实,像挂了块绿帘,后来开花也爽利,喇叭个挨个地张开,蓝的紫的都有,因为是自己种的,便觉得与路边开的明显有高下之分,就是收成太好了,籽积了满满一盒还有多,熟透了便从透明的膜里自动往下掉,阳台上都是黑籽,拿它们没办法。

其实我最想种的是栀子。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乡下,谁家菜园里都会有一两株栀子,端午前后次第开了,迎风处处都是清芬,从两三岁小女娃到八十岁老太太,只要梳辫子的,都在皮筋上别一两朵栀子花,要是头发短,就用黑色的发夹夹住了,簪在耳边。下半天栀子花萎了,软绵绵伏在头发上,丰姿不再,香味却更见芬洌。那时候人们都不讲究打扮,也多半没条件讲究,粗衣乱服,只有头上的栀子花是一颗爱美之心不息。现在都不兴簪鲜花了,布的塑料的玉石的,永远不败,只是没有花香。

长大点跟父母住,房子不算大,但房前的院子很奢华,足有一百五十平米吧。这么大院子不种花殊可惜,于是搬进去前父母做了修整,沿墙栽了一排美人蕉,正中是一棵前房主留下的葡萄树,已有年份,枝干比我手腕还粗,于是在院墙上搭了铁丝葡萄架,水泥走道旁植了一畦整齐碧绿的葱兰,还种了些鸡冠花(真丑),其余的空地,我妈随手撒了一把地雷花,生命力真墙,茂盛期几乎要把院子撑满了。庆祝乔迁,表姨从她家菜园挖了两棵栀子花送过来,种在葱兰旁。高的那棵没有活,倒是孱孱弱弱矮的那棵,渐渐泛出了绿意。

我们老家人都迷信,春天给栀子花喝鸡汤,到了夏天它们会开出又香又大又多的花朵。应该是没有科学依据的吧,但头年我妈还真灌了些鸡汤下去(后来它搭了葡萄树的洪福,享用化肥),不知是否因为受了这样的滋养,那棵栀子树便卯足了劲蹭蹭蹭地猛长,到我们搬进去的第三年,它就至少开了三五百朵花,满树洁白,开得累累欲坠,任何人推开我们家院子门,首先一定会说好香。那香是从初夏一直熏染到盛夏,到了秋天,还要再开一茬。不仅开得多,开得好的足有碗口大,女士们到了我们家,总要围着它选几朵最大的带走。我早晨起床去上学,也一定摘几朵沾着晨露的带到教室放在课桌里。

我读高中离家,三两个月也难得回一次。有次爸爸到学校看我,等到下课时带我去买了个巨大的巧克力冰激凌,又给我一个袋子,说你妈给你买了件新衣服。我一心对付手上的美味,嗯嗯唔唔。等回到教室打开袋子,一股清香在浊闷的空气中漫漶开来, 衣服下放了几十朵洁白的栀子花。

我高中毕业时我们家就从那个大院子搬走了,那株栀子不知是继续每年倾吐芬芳,还是索性被新房主砍了,反正我再没见过那么优秀、尽职尽责的栀子。

四五年前也是端午前夕,我回老家看大姑妈,烈日灼灼,她家门口的栀子开得极喧闹,近看淡黄花心上爬满了细虫,一摘,那虫便在花瓣上四散开来。大姑妈已经是癌症晚期,表哥每天给她注射三剂吗 啡止痛,那其实是滴水落干沙,远远不够,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看着癌症如细虫噬咬她残余的生命力。那批花还没谢,大姑妈就撒手了,比医生预言的还早了一个月。我每每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她,就记得那天阳光似针芒,栀子开得聒噪和浮躁。

现在住的小区里遍植栀子,低矮的一片一片,邻居说那是野栀子,长不高。开的花不大,但数量取胜,开起来你挨我挤,这个时节开窗,随风就漾来一缕缕清香。这种栀子花也是生虫的,采回来要及时在水龙头下冲一冲,然后随手放在房间的任何角落,它一点点地蔫下去,清芬却不绝,直可以香上四五天。

我还是想将来或者会在这座花香鸟语的城市里有小小一块泥地,尺来方也成,种一株栀子,长长久久地站在家里,该打苞时打苞,该抽芽时抽芽,该开花就开花,谢了就谢了,反正还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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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栀子, 栀子花

作家和芦笋

最近常吃芦笋,想起看过一篇跟芦笋有关的短篇小说,但是好几年了,不记得谁写的也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于是翻箱倒柜,终于在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短篇小说合集,找到那篇《午餐》一看,作者毛姆

小说里的“我”当时住在巴黎,过着拮据的生活,一位读了“我”的书并和我书信来往的女人路过巴黎,约“我”在一家高级餐厅见面。这个女人虽然宣称自己午餐什么都不吃,但接二连三地点了鲑鱼、鱼子酱、香槟、大芦笋、咖啡、冰激凌和大桃子,一下子花掉了“我”口袋里所有的钱,整个月的生活费。兜里钱不够但是又要点面子、不懂拒绝的小男人在请客时是什么心理,看这篇小说就知道了。有意思的是,尽管女人们常常讨论说美国男人什么样法国男人什么样山东男人什么样上海男人什么样,这种境况下他们的想法似乎丝毫没有两样。

看那女人吃芦笋时“我”是怎么想的:“芦笋上来了。它们个头很大,汁汪汪的,让人馋得要死。我眼瞧着那个可恶的女人一大口一大口地把它们吞咽下她的喉咙,出于礼节我和她讲起巴尔干地区的戏剧情况,最后她吃完了。”

这段昂贵的饭让“我”记恨了二十年,二十年后在剧场重逢:“我不认为我是一个耿耿于怀的人,不过当永恒的上帝插手了这件事,幸灾乐祸地观看这件事的结果是可以原谅的。瞧,今天她的体重足有二十一石了。”

下面注,二十一石约二百三十四磅。

作为一个挺爱吃芦笋并一直在长胖的人,我只能摇摇头说,不厚道!

作家笔记》里刚好有一条类似的素材,1916年记的,他在从利物浦到纽约的船上结识了一位年华已逝但依然优雅的兰特里夫人,知道她曾因美貌轰动一时甚至有一位奥地利皇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是,“到了纽约后,我又见过她两三次。她对跳舞如痴如狂,几乎每晚都要到舞厅去。她说那里的男子跳舞很棒,却只要付五十美分。她如此直白,让我听来很恶心。这个曾经令世界臣服其脚下的女人,竟然会花半美元来让男人陪她跳舞,这让我觉得十分惋惜”。

毛姆真是太会写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连日记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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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毛姆, 午餐, 作家笔记, 芦笋

湖北的娃儿乃们伤不起

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则故事:北京某建筑工地上的搬运工跟设计师挺熟,有次俩人凑一块聊天,才知道他们是同一年参加的高考,那年高考全国试卷统一,搬运工是湖北人,考了500多分落榜,设计师是北京人,400多分上了大学。

真假不知,看了心里很堵,晚上就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几岁,在上晚自习,恐惧感醒来还挥之不去。知道我们湖北娃儿什么时候开始上晚自习么?小学四年级。

我们全镇有十所以上小学,只有一所中学。虽然上初中没硬性规定必须考到什么分数,但多半家长看孩子毕业成绩不好,也就不供读初中了,小学升初中的比例,不超过十分之一。

读初中上晚自习也就理所当然了,一般不会上到太晚,九点多就放学,但压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因为要考上了重点高中才有考上大学的可能。全市重点高中两所,录取率差不多是10%,这是下面镇上,对市区的孩子分数线降低,录取率高一些。大概还有3%左右的也能挤进重点高中,两个条件,一是分数不能差太多,二是家里赞助学校几万块钱(90年代中期的几万块钱啊)。

一上高中马上文理分科,开始围绕高考打转。我的高中班主任一进教室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教室一分两半,男生坐左边,女生坐右边,中间是唯一的走廊;女生不能穿新衣服,不能戴首饰(我悄悄把头花摘下来);不能嗑瓜子,那是长舌妇才干的事;抽屉不能上锁,他会随时检查⋯⋯

晚自习我记得是上到10点40,一共三节,前面两节是一个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第三节是一个半小时。高一高二每两个星期放一次假,周六中午放假,周日晚上上晚自习,到了高三改成每月放一次,方便住读的同学回家拿生活费。每到放假日,学校门口那条坑洼泥泞的碎石沥青路上就堵了个水泄不通,开往各个镇的小巴早早等在那里,售票员和司机扯开喉咙吆喝,同学们喜气洋洋地往车上挤,尘嚣漫天。

我当时住外婆家,放假一般不回家,抓紧时间补觉,曾经创造过直接从周六下午睡到周日下午的记录。等吃完晚饭到教室去,上座率已接近百分之百了,晚自习提前开始。

我最怕上的是数学晚自习,数学老师就是班主任,三年下来每个晚自习都是这样度过的:前两节中间不休息,做一套考卷;第三节老师在讲台上批改考卷,我们在下面再做一套。每考一次,老师要奖励最高分一块钱,资金来自早晨迟到者的罚款,和班主任的自掏腰包。我数学一直是弱项,但是三年下来,也拿了几十块奖金,因为考得太太太频繁了,太多题目早已做过几十几百遍,细心一点考满分丝毫不难。

晚自习上到十点四十,老师再拖拖堂,基本上十一点才正式散场,不过这天可没算完,很多人尤其是女生回到寝室洗漱完毕后上床还要打着手电筒再看一小时书,第二天六点之前铁定得起床,不然早自习要迟到的。有些时候我下了晚自习两手空空回家,班主任看了批评说我学习不积极,晚上睡太早。所以甭管看不看,下了晚自习还得夹本书回家。

早自习迟到除了罚钱,还要负责打扫教室。打扫教室一般是在晚饭时间,扫起来扫帚飞舞,尘土滚滚扬到了空中,还没等尘埃都落下来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我们坐在教室里,吸着饱含灰尘的空气,任由尘土落在头发上、身上、书上,日光灯嗡嗡作响。

老师上课一般喜欢把前后门以及窗户都关上,为的是隔离噪音,但是到了夏天气味可不好闻,不大的一间教室装了八十多号人,每个人身上的汗馊味和一些人的脚臭味臜着,每每老师从外面进来,在门口总是要被那股味儿撞到。

有一年夏天流感,想到几天病假可能造成的损失,班主任在教室里支了个酒精炉子,倒了几瓶醋在炉子里烧,强酸味弥漫着整间教室,和汗味、脚臭味、油墨味、饭菜味混合在一起,把人整个头包得严严实实,从早到晚不散去,我身体向来不错,那次架不住吐了个昏天暗地。

有次晚饭我没回外婆家吃,在学校食堂打了份饭,坐在靠窗一个同学的座位上吃着。班主任进了教室,径直走到我的座位,掀开桌盖,细细翻找起来,周围同学窃笑,班主任一抬头,正好看到我瞅着他,很淡定,拿起我桌里的几团废纸说:“我帮你扔了吧 。”他要找的是小纸条,那时候同学之间都兴递这个,可我从来不存。

寒假暑假都不超过半个月,短短的假期之后,总有同学决定不再来了,有的是成绩不好放弃了,有的则是家里负担不起。有一个男同学矮矮瘦瘦的,一天到晚没精打采的样,成绩却很好,总是前三名,他也在一个暑假后辍学了,他妈妈去世,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他爸爸实在供不下去了,班主任觉得很可惜,和班长坐了小巴去他家劝,但也没能把他劝回来。学费不算多,生活费才是大头。

唯一的娱乐是听歌,我那时候迷上了个台湾男歌手,买了好多他的磁带,每晚睡觉前都要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磁带一面放完就自动跳了,早晨被闹钟吵醒时发现耳朵里还塞着耳机。磁带也不好买,好朋友父母在武汉做生意,她每过几个月就要到武汉去一次,我的磁带都是她给捎的。我们好久没联系了,听说她继承父业做生意,现在资产几千万。

朝夕相处三年,班主任变和蔼了,高考前的最后几个月他对我们简直是温情脉脉,晚自习的例行试卷我已经产生了生理抵触,实在做不下去,就干脆整个晚自习听歌发呆,交白卷,跟我一样的同学有好几个,班主任看了,什么也不说。

到了高三,联考的密度越来越大,几乎是每月一大考,半月一小考,每次考试按上次考试成绩排名排座位,一考就是五门,两天半。考完是总结大会,讲解试卷,划重点难点,然后准备下一轮考试,最后半年基本是这么过的。高考前别人问紧不紧张,一点感觉都没有,考太多麻木了,只希望早考早了,考完解脱。

高考我是全校文科第二名,进了一所全国大概排名一百左右的大学,因为不是211工程大学,据说现在有些学校限制我们考它的博士,当然了,有些单位不招我们学校的毕业生。那届我们全校几百文科生,唯一进了还算名校的是第一名那位女生,其余的要么跟我差不多,要么比非211还非211。达到本科专科线的,总共不超过30%。很多过了线的同学选择复读,包括一个考了五百多分达到一本线的女生,后来她果然上了名校,还有几个同学也考得不赖,上了不错的学校。

进了大学发现班上很多外地招来的同学,分数远低于我们湖北农村考上来的考生。加上那年扩招,我们系有三分之一是扩招生。

我读大学还经常做噩梦,梦见又在考试,又要做数学卷子,一觉醒来浑身是汗。后来我爸知道了同学上名校的事儿(真名校啊,据说也叫第二党×校),开玩笑说早知道让我去复读了,说不准能上北大南开之类的。我知道自己绝没有勇气复读的,真复读也许会崩溃,反而搞砸,那些闯过了高四还考得很好的同学,真正厉害。

时间长了发现,我们那所非211大学,收容了很多因为差小小分数而没被第一志愿录取的人,随便捞一个湖北的,就能凑一块感叹要是我们户籍不在湖北,不就进了那XX学校,那结果不就牛X了吗?也许一切就改变了。

直到现在听人提起黄冈还有点不寒而栗,黄冈对我们来说不是地名,是个恐怖的词,黄冈意味着新一轮联考,意味着排名,意味着难度,意味着考卷。

有人把我们受教育的那种方式叫“填鸭”,真特么形象。填鸭就是先把饲料拌好,搓成细细的条,抓住成长期鸭子的脖子,掰开嘴把饲料往食道里面送,塞满为止,不给它任何活动空间,静静待着长肉。

如果本文开头那个故事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也有极高的现实性),真为我们湖北考生感到悲凉,从小学开始层层PK,熬了十多年,以为可以改变命运,结果改变命运的机会对我们并不公平,只因为是湖北考生。也许有人要说年轻时吃点苦不算什么,而且只是上学而已又没有去做苦力,再说还学到了知识。你可能不知道供出一个高中生对农村家庭意味着什么, 这且不提。那么美好的光阴本来可以不必在日复一日的做试卷中度过的,本来可以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不至于二十岁了还闭目塞听,本来可以学一门傍身的手艺不至于高中毕业了要从零开始,本来可以多读点书真正的书不至于上了十几年学却没有独立思考能力没有任何兴趣爱好,甚至本来可以谈一次恋爱不至于相互暗恋了几年高考结束才敢拉一拉手⋯⋯

还有,如果不是这地狱式的高中三年,我们班上了大学的女生也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充足睡眠而一个个吹气球似的瞬间胖了起来。如果不是忙于睡觉,说不定就会找不同数量和质量的男盆友,那也许一切就都改变了撒,you k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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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湖北, 高考

小径,春

我们偶尔去散步的那条小径平常一定很寂寞。

它只有一米宽,左边是一排细竹,竹子后是我们小区的围墙,右边是十多米宽的小河,河坡上长满绿草,栽了各种树。河的对岸是一个小巧别致的公园,这个季节的柳叶已经小鱼苗大了,枝条依然柔嫩,在水面上摇摆,桃花开得热闹,远看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有一次谈到不用出门身边也有美景时,我们谁也没有看谁,就知道对方说的是这条小径。我们每个星期都去那里散步,清楚每棵树的位置,比如昨天去,他说:“你看,才几天没来,玉兰就谢光了。”我抬头一看,果然,上次来满眼的玉兰花,现在竟连一片残瓣都没有了。我不喜欢玉兰,嫌它开得粗枝大叶又脏污污,谢了倒高兴。

这里也开过梅花,大约是在一个月前,当时我还穿着羽绒服。是红梅,星星点点缀在寒枝上,报的意思。这次走不多远,竟然发现一株重瓣红梅开得正好,我以为这个季节不会有梅花了。那红真是庄重又热烈,开得极满,一个花苞都不剩,我禁不住停下来细细看,阳光落在水面上,被波浪荡成碎金,晃得我没法睁开眼睛,这株红梅真叫人惊喜。

再往前走又看到一种紫色的花,叫不出名字来,上次来时它还没有开,花苞密密地挤满了枝条,我误以为那就是花了,说这可真难看,像苍蝇。这次苞开了,内里绽出偏蓝的亮紫来,不得不承认,其实开了也还好,并不难看。

又碰到两株重瓣红梅,大约是在阴处,只开了六七分,还有不少苞儿圆鼓鼓如小豆。

在两条河流的汇合处转弯,一条东边来的,一条南边来的,交汇处如拥抱般呈漩涡,然后合在一处往北流去。这个转角处偶尔有人垂钓。

转弯后走不太远,就来到一棵大树下,这树上有个巨大的鸟窝,我们戏称它是鸟界别墅。树下有两块大石头,我们于是坐下来,如果是下午,偏西的太阳就在正前方,四下里只有鸟鸣声。我们有时候在这里给朋友打电话,有时候聊聊天,或者摘两条柳枝,编个花环,更多时候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待着,看河水一纹一纹淌过。

这棵大树下临水开了一丛迎春花,上次来时就开了,这次还开着,我喜欢黄灿灿的颜色,像炒好的鸡蛋,比炒鸡蛋还好看,说不定这花也可以吃。我们常常商量下次可以带点零食和书来,不过说了好多次,没有一次临出门想到带东西的。

坐够了往回走。我们小区的流浪黑猫常坐在路边,它很孤僻,我和它的距离从来没能缩短到十米以内,即便是它怀孕的日子我们给它送饭,也只是看到它在前面,远远放下,然后自动消失。这次也不例外,它看到我们过来了,视而不见我们的献媚,转身钻进了竹林。

有一只小鸟叫得清脆婉转,啾——啾啾!原来它就停在路边的一棵广玉兰上,跟麻雀差不多大小,肚子胖胖的,在理羽毛。我们离它不超过一米,抬头朝它说嗨,它一点也不怕人,站得稳稳的,忙于理它的毛,时不时仰起头来,啾——啾啾!一声。河边柳树上的一只鸟,虽然叫声完全不同,似在应答它,每当广玉兰上的叫一声,柳树上的就回一声。

从小径出来,像关上一扇门。瞬时是车水马龙,噪音扑面而来。那只啾啾叫的小鸟不过在身后十几米,但听不到了。

我折了一根带花苞的红梅枝条带回来,家里没有花瓶,找了矿泉水瓶注水,插上。今天早上一看,连花带苞都萎了,庄重热烈的红里隐隐透出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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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春天, , 小径, 梅花, 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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