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笔:::

我不在书房,就在厨房

顾随的《解闷六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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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闷绝句

(一)

妇病犹能理针线,吾衰未忍废诗篇。谁知深夜明灯下,忽漫相看雪满颠。

(二)

坐久起来腰欲折,入冬不复写黄庭。雨余双柏犹竦翠,屋上老鸦闲刷翎。

(三)

年来谙悉菜根香,脱粟仍储隔宿粮。拨火徐煨马铃薯,殷勤娇女劝先尝。

(四)

半城斜日几多愁,满市黄尘莫出游。草木初冬未凋落,先生已著两棉裘。

(五)

烧得山芋欺软玉,嚼来萝菔似甜冰。半年不吃肉边菜,惭愧山中入定僧。

(六)

出家自是丈夫事,方外可堪麋鹿群。眼底悠悠失奇士,山头暗暗起寒云。

作于一九四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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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顾随, 解闷, 绝句

两面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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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看顾随白话文,并不惊艳,1897年生人,比起老师周作人,白话文倒像他的外语,始终有点隔。但是一转换到文言语境,整个行文就流畅起来,看他的《稼轩词说 自序》,走笔恣意由心,简直平地起飞的态势:“苦水曰:自吾始能言,先君子即于枕上授唐人五言四句,令哦之以代儿歌。至七岁,从师读书已年余矣。会先妣归宁,先君子恐废吾读,靳不使从,每夜为讲授旧所成诵之诗一二章。一夕,理老杜《踢诸葛武侯祠》诗,方曼声长吟“遗庙丹青落,空山草木长”,案上灯光摇摇颤动者久之,乃挺起而为穗。吾忽觉居室墙宇俱化去无有,而吾身乃在空山中草木莽苍里也。”个么不难理解为何他的文言表达比白话要清晰透彻得多了。

不过多看了几篇他的白话文之后,我又中意他了,毕竟比言更重要的是趣,这个人,挺的。比如他有一篇《剜荠菜》的日记,写他起了个大早到太庙去剜荠菜,忘了吃早点,饿到肚响,就托茶役到庙外买了两个烧饼麻花,吃饱了继续剜,一直剜到中午。日记的结尾就老实写上“晚饭吃的荠菜馅水饺子,很香,不由得吃多了”。

还有一篇《槐蚕》本来是写青虫的,但免不了要提小时候剥了槐荚里的豆煮着吃,更不能不提的是“采摘了嫩叶子来作‘菜豆腐’吃。‘菜豆腐’通称‘小豆腐’,其实也并非日常所吃的豆腐。作法是:先将嫩叶子用开水‘烫’一过,布包了,揉出它的苦汁来;然后加在豆浆里煮熟:这就成了所谓‘小豆腐’或‘菜豆腐’,算是农家的美味之一。还有一种吃法是:叶子如法泡治,‘揣’在小米面或玉米面里,少加一点盐,捏作窝头。吃起来也很香,可以不用就菜”。而且老实不客气承认“直到现在,每年看见槐树上长满了嫩叶子,还时时想采下来作‘小豆腐’或捏窝头吃”。

不止看到槐树叶犯馋,柳树发芽了也能让诗人流口水,《春天的菜》里就说“每到初春,望见柳树嫩绿的枝叶,舌端便朦胧的泛起苦味的芳鲜。”柳叶花的吃法亦简单:“在初春,新柳的叶与花都长到二三分长,摘来用开水‘烫’过,拌了麻油与醋,吃时,苦味中夹杂着芳香和新鲜。那感觉大似晴暖的春天,着起袷衫,走在和煦的春风里,深深体会到春的降临。虽然已经是廿多年没有吃了,回忆起来,还是透鲜。而且一到春天,看见柳树便发馋。”说真的,平常饮食文章也看了一些,各种美食虽没吃过,从书上多少了解一点,从未见过人写吃柳叶花的。

看到这里有点心酸,这人馋来馋去不过是点野菜和树叶,一顿荠菜饺子就能欢喜到吃撑,真是书生气兼可爱!

对于自己看到柳叶就想拿它做菜的癖好,顾随是这么样自嘲的:“在一本书上,见到这样意思的几句话:欣赏鱼跃是诗;倘以为那鱼颇肥,想着捉来吃,便不是诗了。诗词中歌咏新柳的篇什,不知有多少,便是严肃的诗人杜少陵也会写出‘泄漏春光有柳条’的漂亮的句子。我则只觉得好吃而已。此外别的念头也许还有,但总敌不过‘好吃’。”

其实这好正常,试想在溪水边捉到一条鱼,不拘是什么品种吧,刮掉鳞片收拾干净,架起一堆火,铁叉叉住了吱吱烤,一边撒点细盐,那个香气四溢啊那个食指大动啊,比欣赏鱼跃如何?

幼时读杜甫而“忽觉居室墙宇俱化去无有”,是诗意审美的体验,年长后看到嫩柳叶便是舌尖泛起的“苦味的芳鲜”,是味蕾的审美记忆。无论哪一维,这个人书生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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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顾随, 诗词, , 文言, 白话

八月微读书

八月由赵越胜的《燃灯者》拉开序幕,先是被《读书》杂志上赵越胜的音乐信笺《圣殿在静穆中屹立》所吸引,然后一口气读完《燃灯者》,被一种弥漫天地的厚重的悲怆所笼罩,透不过气来。这个月下旬得知《燃灯者》已在大陆出版,我还没有拿到书,据说原本三篇文章已删去两篇,剩下的一篇也颇多删减,殊为可惜,然,能出版终究是好事。

微博摘书:想先生这一代读书人运气真差。古来“士可杀而不可辱”,而国朝治士,前是先辱后杀,后是辱而不杀,再后,直教读书人自取其辱,乃至不觉其辱,甚而以辱为荣, 反辱同侪,竞相作辱人者的同道。清流尽扫,士林心死,其哀何之?先生知其辱而保其尊, 守其弱而砺其志。信大道如砥,虽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辅成先生》

月初收到《读书》第八期,迫不及待翻到后面看《圣殿在静穆中屹立》(下)。我不懂音乐,古典乐更是完全门外,但赵越胜的文字很吸引很优美,而且,有音乐以外的东西。微博上萧轶说其实完全可以把赵越胜的音乐随笔结集出版,我很赞同。

微博摘书:正如巴赫的神圣不离俗常,美与高贵亦藏身于日常操持。生命中所求不多,但执著的那点儿东西却一定是至高的境界。卡夫卡对此亦悟得深:“我们没有必要飞到太阳中心去,然而我们要在地球上爬着找到一块清洁的地方,有时阳光会照耀那块地方,我们便可得一丝温暖。”——赵越胜《圣殿在静穆中屹立》

8月上旬蒙亲爱的老师惠赠我一套她主编的“哲思美文精选”,爱默生、纪伯伦、泰戈尔、鲁迅各一本,装帧漂亮,选文精彩。鲁迅那本已被某人据为己有,天天放在包里,说随时有空拿出来读一读。

微博摘书:中国人自然有迷信,也有“信”,但好像很少“坚信”。我们先前最尊皇帝,但一面想玩弄他,也尊后妃,但一面又有些想吊她的膀子;畏神明,而又烧纸钱作贿赂,佩服豪杰,却不肯为他作牺牲。崇孔的名儒,一面拜佛,信甲的战士,明天信丁。宗教战争是向来没有的,从北魏到唐末的佛道二教的此仆彼起,是只靠几个人在皇帝耳朵边的甘言蜜语。风水,符咒,拜祷……偌大的“运命”,只有化一批钱或磕几个头,就改换得和注定的一笔大不相同了——就是并不注定。(鲁迅《运命》)

有一套朱生豪译《莎士比亚全集》和一本诺顿原版《莎士比亚全集》,近来本无精力啃大部头,对照着每晚读一点,纯为取乐,比二十岁出头读莎翁,又是一种感觉。

微博摘书:请不要拒绝睡神的好意。他不大会降临到忧愁者的身上;但倘使来了的时候,那是一个安慰。Do not omit the heavy offer of it.It seldom visits sorrow;when it doth,it is a comforter.——《暴风雨》第二幕

看朱生豪译莎翁《维洛那二绅士》,学到一个新成语“克绍箕裘”,别说用过,好像都没见过,出自《礼记 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莎翁原文“a son that well deserves the honour and regard of such a father”,看似信手拈来的一个成语,用在这里浑然天成,古早味十足。

吃得太饱的人,跟挨饿不吃东西的人,一样是会害病的,所以中庸之道才是最大的幸福。富贵催人生白发,布衣蔬食易长年。They are as sick that surfeit with too much as they that starve with nothing.It is no mean happiness,therefore,to be seated in the mean.Superfluity comes sooner by white hairs,but competency lives longer.——《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二场。

我记得我曾经把一颗豌豆荚权当作她而向她求婚,我剥出了两颗豆子,又把它们放进去,边流泪边说:“为了我的缘故,请您留着作个纪念吧。”——莎士比亚《皆大欢喜》 这是我看过最悲伤的情话,出自一个小丑之口。I remember the wooing of a peascod instead of her, from whom I took two cods and, giving her them again, said with weeping tears: “Wear these for my sake.”这次原文是豆友antares提供,我还没去翻,她认为最后那句Wear these for my sake翻得比较累赘,我认同,并觉得有点走形。

还有一些发散性读书,如看新版《水浒传》,觉得阎惜娇嘴唇很性感,于是:

微博摘书:写红唇的字句,印象最深是冒辟疆《影梅庵忆语》写董小宛:“宣瓷大白盂,盛樱珠数厅,共啖之,不辨其为樱为唇也。”其次则是曾朴《孽海花》里写霞芬:“眉翠含颦,靥红展笑,一张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实。”古人惯用水果来比女人肢体五官,色香味的联想现成。哦,霞芬其实是男人。

看到微博上有人谈翻译,于是:

微博摘书:翻了一下许渊冲的《中诗英韵探胜》,挺有意思,从小背熟的诗词换种语言出现,好像身边的熟人突然改了着装风格。如《关雎》中“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翻成“here long,there short,is the duckweed,to the left ,to the right,borne about by the current."

讨论翁同酥翁同龢、何炸麻何祚庥,想到张岱说天下学问最难对付是夜航船,于是:

微博摘书: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威慑,卷足而寝。僧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每次看这个段子,只想对自己吼:shut up!

跟盆友聊叶嘉莹,思维跳跃到顾随,于是:

微博摘书:看顾随给周作人的信,有句“惟弟子刻下正致力于富有蒜酪风味之元曲“,心想虾米叫蒜酪风味?又臭又香?查词典,说北人食蒜酪,故指代北方少数民族。《万历野获编》里有“嘉隆间,度曲知音者,有松江何元朗,畜家僮习唱,一时优人俱避舍。然所唱俱北词,尚得金元蒜酪遗风”。还不如字面含义丰富呢!遗憾!

当然了,主业是读萧红写萧红,但是不轻易谈了,封坛中。只有一条。

微博摘书:你美好的处子诗人,|来坐在我的身边,|你的腰任意我怎样拥抱,|你的唇任意我怎样吻,|你不敢来在我的身边吗?|你怕伤害了你处子之美吗?|诗人啊!|迟早你是逃避不了女人!——萧红《春曲》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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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微博, 读书, 赵越胜, 燃灯者, 莎士比亚, 朱生豪

疏离之冷——日本文学一瞥

回忆起来,我正式接触日本文学是从东山魁夷的散文开始的。东山魁夷是日本著名的风景画家,也是散文名家。他画笔下的池塘、潮汐、春雪、树木、白马、朝雾、湖光等等景色,都令观者产生一种洁净、清冷的感觉,他不是不用暖色,可即便是观赏《山谷的嫩叶》这样葱郁的作品,也仿佛孤寂寂站在山顶,清风如水过沙般透过身体的每个毛孔,温度和渣滓被滤走,人清清净净地溶进了景里。东山魁夷在散文集《与风景对话》里写道:“究竟什么是‘生’?我来到这世界,很快就会离开这世界。没有常住之世、常住之地、常住之家。我看轮回、无常才是生的佐证。”细想这段话,便不难理解他画作里那种“在而不在”的冷感了,生活在尘世而随时准备着死去,日本文学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冷冷的疏离。

众所周知,日本曾经有计划、大规模地学习甚至拷贝中国文化;日本也很早就引入了佛教。不过无论是儒家经世致用的入世思想还是佛家轮回转世灵魂不死的永恒信仰,都不曾真正渗透进日本人的思想内核,或许是因为这个国家危若累卵的地理特质,或许是因为天灾频仍人类力量的渺小,他们始终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稍纵即逝、变幻无常的,他们推崇临时、瞬间的美感,或者正因为审美时间的高度浓缩,他们的文艺作品中又常常呈现出美的暴烈,抵死缠绵的决绝。日本文学中不是没有清淡雅致的作品,但无论如何不能说它们具有岁月悠悠从容不迫的品格。

枕草子》是最负盛名的日本古代散文随笔集,清少纳言的文笔极其冲淡,记叙她所见所闻之有意思和没意思的事,如其中一段题为《五节日》的:“正月元日,三月三日,都是天色非常晴朗的好。五月五日整天的阴晦。七月七日天阴,到了傍晚的晴空上,月色皎然,牵牛织女的星也可以看见。九月九日从破晓稍为下点雨,菊花上的露水也很湿的,盖着的丝棉也都湿透了,染着菊花的香气特别的令人爱赏。早上的雨虽然停住了,可是也总是阴沉,看去似乎动不动就要落下来的样子,是很有意思的。”极简的叙述和一句淡淡的“是很有意思的”,自然、生命和细节都极其轻飘,作者随时可以从中抽离。

日本文化的瞬时特质体现在伦理道德上是善恶对立的缺席,而代之以对秩序和规矩的恪守。所以在我们的文化里美总是与真和善联系在一起,而日本人则将美与一切道德判断剥离开来,可以说,日本文化中对美的崇尚是一种更纯粹的唯美主义。而在耽美的谷崎润一郎那里,美干脆就与邪恶脱不了干系,美人的身上势必要发生与感官刺激、道德丑闻和畸恋相关的故事。散文集《阴翳礼赞》中,谷崎大谈东方之美,美比之善恶、真假更加內化进了耽美主义者的骨血里。

多年的欧风美雨,谷崎极力推崇的东方之美不免在现代化的进程中变形、消逝。不过都市进程的加快和人口密度的增加却不曾消弭文学作品隐隐的疏离感,作者与作品的疏离,作品中人物之间的疏离,和人物对现实的疏离,时时漫过文本,向读者涌来。

川端康成《雪国》的结尾是一场大火灾,在驹子的叫喊声中,岛村被身边的男人们挤得站不稳脚步,“他挺住身子站稳,抬眼向上看,银河象是唰的一声流进岛村的内心去”。这个从头到尾如旁观者的男人一直冷静超脱,最后一刻却被漫无边际的孤寂和悲伤没顶。

村上春树给《挪威的森林》结尾作了相似的处理,渡边打电话给绿子,告诉她想要见到她,可是当绿子问他在哪里时,“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全然摸不着头脑。这里究竟是哪里?目力所及,无不是不知走去哪里的无数男男女女。我是在哪里也不是的场所的正中央,不断地呼唤着绿子”。我读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东山魁夷的画作,仿佛此时的渡边不在电话亭,而是身处无人的旷野,无望地呼唤。

眼下日本最受关注的80后女作家青山七惠在她的处女作《窗灯》中,写一个女学生窥视对面窗户中的男子,“他又笑了,与电视里的无数笑声重合在了一起,这回我也笑出了声。转瞬间,他躺倒下去,忽地从窗框消失。看不到人影的房间里只剩下笑声和掌声还在持续”,这时,“我将摁住刘海的手向前伸出去,可是哪儿也触摸不到”。高密度都市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但近在眼前的人,你伸出手却触摸不到。

真的,从川端康成到村上春树,再到青山七惠,日本文学给予读者的冷感似乎越来越弱,可是与生俱来的疏离从来没有消失,为了随时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他们仿佛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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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魁夷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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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有更新博客了,惭愧!贴一篇几个月前写的小文,急就之章,挂一漏万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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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日本, 文学, 东山魁夷, 枕草子, 清少纳言, 谷崎润一郎, 川端康成, 村上春树, 青山七惠

伤城南京

在我看来,具有奥尔罕·帕慕克笔下伊斯坦布尔“呼愁”气质的国内城市,是西安和南京。西安苍凉沉郁,如贾平凹《废都》中厚厚古城墙上飘来的埙声 ;南京不同,它是古城中略显活泛的一座。城市气质的差异在作家的笔下更见分明,在 《西安这座城》中贾平凹说西安“城墙赫然完整,独身站定在护城河上的调板桥上,仰观那城楼、角楼、女墙垛口,再怯弱的人也要豪情长啸了。大街小巷方正对称,排列有序的四合院和四合院砖雕门楼下已经黝黑如铁的花石门墩,让你可以立即坠入古昔里高头大马驾驶了木制的大车开过来的境界里去”,一句话,这是一座埋葬于煊赫历史烟尘中的“废都”,落败却不失豪壮。同为古都,同样历史悠久,南京在叶兆言在《诗人眼里的南京》一文中则是这样的面貌:“除了迁都北京前的明朝还像回事,都是不景气和没出息的小朝廷,不仅偏安,而且短寿。南京这地方更出名的是后主,什么陈后主,李后主,统统都是历史的笑柄。没有一个古都会像南京这样始终充满着一种亡国的气氛⋯⋯”南京是废而又兴,兴而又废,往来于繁华与落寞之间,常驻的倒是文人的幽情,带一丝妩媚。

叶兆言十四年前的《老南京》再版,更名《旧影秦淮》,更准确了,因为文中谈的多是民国时期的南京,百年尚且不满,哪里谈得上“老”!书里配了三百多张老黑白照片,按照作者的说法,其实是先看了这些照片,才产生表达的欲望,所以照片也是主角,与文字一起,更生动、具象地呈现晚清和民国期间的南京风貌。

近现代史上南京又做了两次短暂的首都,1853年太*平天*国建都南京 ,这个由农民起*义*军建立的政*权仅仅支撑了十三年,1864年被曾国藩带领的湘军“剿*灭”,带给南京的是一场浩劫;1927年国*民*党在南京建都,十年之后这座首都被日本侵略军攻陷,一次惨绝人寰的血腥大屠*杀,南京至今没有走出这场噩梦的阴影。

政*权的更迭和现代化的演进反映在很多城市生活的细节中,叶兆言对照老照片,历数秦淮河的禁*娼和开禁,道路的修葺和被毁,学府的建立,邮政的兴盛,官邸别墅的林立和陵墓、寺庙、纪念塔的兴衰等等,他的感慨是五味陈杂的:叹息秦淮河的繁荣“娼盛”,又申明 “谈到近代上海经济史,有一点不该回避,这就是太平天国的革*命,把南京的有钱人,都吓到上海租界去了”,为它抱不平;自豪于南京的马路绿化,绵延十几里的法国梧桐树“是国内任何城市都不曾有过的奢侈和豪华”,惋惜市内小铁路的拆除;赞美民国一代学人为中央大学塑造的良好学风,紧接而来的却是国*民*党政府抗战不力,令人民惨遭屠戮⋯⋯

百年的近现代历史对待南京,似乎是太过苛刻了,给予发展机遇之后迅速剥夺,再反手致命一击。呈现在《旧影秦淮》文字与照片中的南京,就是这样一种繁荣与废墟、伤痛与喜悦、历史和现代并存的面貌。或许是有了这些经历,今天的南京才在城市化进程如火如荼的大环境中保留着相对的宁静,适合读书和生活。

书翻到最后一节“民间的相册”,人仿佛从硝烟炮火中走出,氛围变得平和舒缓。南京的城市遭遇是戏剧性的,它曾经被拆毁被重建,被追捧也被遗弃,倒是这些老黑白照片中一个个平凡的人——他们的悲欢离合俱已随时间湮灭——与它同在,恰是他们的伤痛渗透进了南京的兴废,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气质。


《旧影秦淮》,叶兆言著,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2月,定价2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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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南京, 旧影秦淮, 老南京, 叶兆言, 民国, 晚清, 秦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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