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两季的文学作品中,名妓是一道特殊的风景线。《水浒传》里的李师师,《圆圆曲》里的陈圆圆,《桃花扇》里的
赛金花,《孽海花》中傅彩云原型,她的经历比起前辈来,真是要传奇得多。未完的《孽海花》共三十五回,从金雯青(原型为洪钧)得中状元的同治年间写起,一直到戊戌变法之前,历时三十余年。傅彩云第七回一出场,年方十五岁,就迷倒了正在老家丁忧的金雯青,《孽海花》写这一段恋情的老套笔法历来受人诟病,说傅彩云的前世乃是资助金雯青进京赶考的妓女,因金雯青中状元后不肯娶她进门而上吊身亡,转世后即是傅彩云,金雯青初见她是“十四五岁的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脸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似曾相识,莫道无情,正是说不尽的体态风流,风姿绰约。雯青一双眼睛,好像被那顶轿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来,心头不觉小鹿儿撞。说也奇怪,那女郎一见雯青,半面靠着玻璃窗,目不转睛的钉在雯青身上。直至轿子走远看不见,方各罢休”。这一段与《红楼梦》里宝玉初见林黛玉,显然有异曲同工之处。
既是夙世姻缘,一见面天雷勾地火,当晚金雯青就宿在了傅彩云的香闺之中,而后不顾热孝在身,偷偷娶了她作外室。后来金雯青平步青云,做了外交大臣,更是带着傅彩云以大使夫人的身份出使各国,受到德国皇帝和皇后的召见,一时以美貌闻名于欧洲上流社会。
傅彩云之前留名文学史的名妓,不是侠骨柔肠,就是红颜祸水,前者如红拂、李师师、
可是,如果曾朴将这部《孽海花》续写下去,那么不出几年就是庚子之乱,傅彩云与八国联军总帅、旧情人瓦德西重逢,床笫之间促成了清政府和八国联军的和谈,可以说是力挽狂澜于不倒。如此看来,她也称得上是救国危难的美艳亲王了。
其实,这未写的部分都是文学家的杜撰。据考证庚子之乱时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已经68岁,不大可能与赛金花“旧情复萌”。赛金花粗通德语,与下级军官有往来,或者和议中替双方传过话,倒可能是真的。
文学家选择一种处理素材的方式,可能基于多方面的考量。如冒辟疆写《影梅庵忆语》,对董小宛的死因语焉不详,可能是为死者讳;孔尚任写《桃花扇》,
赛金花的传奇本应止于她挂牌下海,可是杜撰她床第之间救国救民传奇的,还真不少,据称当时就有人称她“议和大臣赛二爷”,又有晚清小说《九尾龟》中写到她促成议和,当然了,还有三十年代夏衍的剧作《赛金花》,说的也是这段故事。
何以文学家定要在一个手无寸铁、胸无大志的女流身上寄托救亡的理想呢?读过《孽海花》后便不难找出原因,至少在曾朴看来,名士治国的套路到晚清已经是行不通了,官场上的饱学之士不是沉迷于金石八股,就是喜好空谈大话,有的迂腐盲目,有的夜郎自大,鲜少经世治国之才。你看那公使大人金雯青出使欧洲三年期间,只做出了两项成绩,一是校注《元史》(非本职工作),二是花大价钱买到一副中俄交界地图。但就连买到的这副地图,也是错的,非但于国家没有帮助,反而授人以口实,将自己的几百里地都划给了人家。
比起这些科场得意的名士们,小说中的傅彩云就生鲜泼辣多了,金雯青在国外埋头校注《元史》时,她以自己的美貌和一口德语周旋于欧洲的上流社会中,比他更加风生水起;金雯青抓到傅彩云与家仆偷情,气得几乎一命呜呼过去,而傅彩云却是振振有词道:“你们看着姨娘,本不过是个玩意儿,好的时,抱在怀里,放在膝上,宝呀贝呀的捧;一不好,赶出的,发配的,送人的,道儿多着呢!就讲我,算你待我好点儿,我的性情,你该知道了;我的出身,你该明白了。当初讨我时候,就没有指望我什么三从四德三贞九烈,这会儿做出点儿不如你意的事情,也没什么稀罕。你看顾着后半世快乐,留个贴心伏伺的人,离不了我!那翻江倒海,只好凭我去干!要不然,看我伺候你几年的情分,放我一条生路,我不过坏了自己罢了,没干碍你金大人什么事。这么说,我就不必死,也不犯着死。若说要我改邪归正,阿呀!江山可改,本性难移,老实说,只怕你也没有叫我死心塌地守着你的本事嗄!”这一段话真是亘古未有,几乎作中国女权宣言的发端。难怪金雯青是觉得“句句刺心,字字见血,心里热一阵冷一阵,面上红一回白一回”。所以,论口才和讲道理,金雯青也不及她。
傅彩云不但将一位晚清状元、朝廷重臣玩弄于鼓掌之上,金雯青死后她不愿守节,要求自由身时的一番话,也说得有理有节:“天生就我一副爱热闹寻快活的坏脾气,事到临头,自各儿也做不了主。老爷在的时候,我尽管不好,我一颗心,还给老爷的柔情蜜意,管束住了不少。现在没人能管我,我自各儿又管不了,若硬把我留在这里,保不定要闹出不好听的笑话,到那一步田地,我更要对不住老爷了!”金雯青的好友、恼羞成怒的几位名士重臣,听了这么直白的话,也是哑口无言,只能吹胡子瞪眼睛。
曾朴下笔对所谓名士、儒生毫不留情,如鲁迅所说是“恶谑”。落在傅彩云身上,倒暗暗有一份欣赏。傅彩云之流,要是出现在古典文学中,大概是不免要留个骂名的,为何到了近代却待遇迥异呢?究其原因,无非是缓慢优雅的古国,突然遭遇了西方线性时间观的渗透,时不我待的焦虑感和内忧外困的处境,将古人传下来的道德观、价值观全然颠覆。既然满腹诗书的官吏仕宦指望不上了,激愤的文人于是把目光投向了一直以来忽略、小视的方向,于是一代名妓的传奇就这样应运而生了。
关于赛金花的争议,到了民国还未停息,连鲁迅也曾参与到笔战之中。不过她的晚年,倒是很不好过,红颜易老本是欢场女子共有的结局,但像她说的,“坏了自己”,不干别人什么事。
乱世出名妓,多半是世人需要这么一出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