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蒿我知道啦,菜如其名,有比较重泥腥味,我小时候很讨厌它,但长大了发现将它与香肠或腊肉一起炒,很能解腻,而且,裹上了一层荤油之后,吃起来竟然别有风味,渐渐就很爱它了。
但是茼蒿,我大惊,茼蒿是可以凉拌的么?
在我们老家,茼蒿都是蒸来吃的,切得碎碎的,和米粉拌在一起,加盐和鸡精调味,上蒸锅蒸熟,端出来就可以吃了。当然了,吃的时候茼蒿与米粉早已彼此骨血相融,茼蒿特有的味道被疏散,入口只是软绵绵的一团,很中庸,我不喜欢。
于是我问皮皮,难道不是整个湖北省都蒸茼蒿吃吗?皮皮答,那是蔬菜耶,怎么蒸啊!
我没告诉她,在我们那里,什么都拿来蒸的。
萝卜切丝,藕切块,白菜叶切碎,缸豆切段,土豆切块,茼蒿切碎,鱼切块,肉切大块,肋排切小块……全部裹上粗颗粒的米粉,加盐和味精调味,一起上锅蒸,然后一起出锅,被装进不同的盘子里,端上酒席,和年饭桌。
平心而论,这种做法比煎、炒、炸要健康多了,是不是?而且味道也不赖。譬如蒸萝卜丝,糯糯的,有点清甜,入口即化,如果蘸点香醋,唔嗯,妙不可言;再譬如鱼,因为裹了一层米粉,蒸不老,鱼肉嫩滑,蘸点香醋,入口即化,唔嗯。
从视觉效果来看,蒸菜也很具审美价值。那些个生鲜活泼、形态各异的蔬菜、肉类在经过了大规模动刀子,涂脂抹粉之后,紧接着又被送进了桑拿房,出来时一个个低眉顺眼、粉头粉脑,就像被赐浴华清宫之后的美女杨贵妃,“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不过想想,在家里地上造出了个泥窝,才得以牵着父母的衣角去赴宴,结果一桌十二道菜,从第二道到第十一道全是蒸菜,只有头尾两道逃逸,分别是花生米和银耳汤,吃起来难免有点昏昏欲睡,回家了还得找补一顿剩饭;除夕也是,巴巴地等了一年,老妈从早忙到晚摆满了一桌,结果左看右看都是杨玉环,只好借口饿过了头,晚上自己煮点面条吧!
这样的家乡菜吃了二十几年之后,我说点家乡的坏话,不过分吧?
我们那里是著名的水乡,水产丰富,像是藕啊、菱角啊、淡水鱼啊、鸭啊、蛋啊,很多。按说一个物质还算充裕的地方,人们应该好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吧,可是不,在我们那里,“好吃”是极大的罪名,对女人犹甚,连老人家口淡买颗糖吃,都会被邻居看不起的。所以,很悲愤,我们虽然紧挨着湖南,但一点也没受到风风火火的湘菜的影响,我们的菜里通常只有盐,后来增加了鸡精。一瓶醋用一年,是稀松平常之事,提都别提花椒、尖椒、蚝油、鱼露这些了,没听过。
好吧,取食材本身的鲜味吧!可是不,我们吃软怕硬,任何蔬菜都要炒到垂头丧气、不用咀嚼的地步,和着米饭在嘴里一拌,直接可以下咽了。
还有,我们好大喜功,讲面子。平时吃糠咽菜没关系,要是请客或者过年,一定要鸡鸭鱼肉俱全,但是一道一道地烧多么费柴火呀,于是集体上锅蒸,一锅了事,端上桌又气派又整齐。
最后,我们的男人全是大男子主义,除了干厨师这一行的,绝大部分男人一辈子都不会下厨房做一顿饭或给老婆打打下手。所以除夕当日,常常是男人们抄着手走街串巷嗑瓜子,女人们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幸好女人们很聪明,她们想出了一个对付冤家的法子——蒸吧蒸吧,一锅蒸了。